标题:汉纪·汉纪十 内容: 起著雍滩,尽柔兆执徐,凡九年。 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下元光二年(戊申,公元前一三三年) 冬,十月,上行幸雍,祠五畤。 李少君以祠灶却老方见上,上尊之。 少君者,故深泽侯舍人,匿其年及其生长,其游以方遍诸侯,无妻子。 人闻其能使物及不死,更馈遗之,常馀金钱、衣食。 人皆以为不治生业而饶给,又不知其何所人,愈信,争事之。 少君善为巧发奇中。 尝从武安侯饮,坐中有九十馀老人,少君乃言与其大父游射处;老人为儿时从其大父,识其处,一坐尽惊。 少君言上曰:“祠灶则致物,致物而丹沙可化为黄金,寿可益,蓬莱仙者可见;见之,以封禅则不死,黄帝是也。 臣尝游海上,见安期生,食臣枣,大如瓜。 安期生仙者,通蓬莱中,合则见人,不合则隐。 ”于是天子始亲祠灶,遣方士入海求蓬莱安期生之属,而事化丹沙诸药齐为黄金矣。 居久之,李少君病死,天子以为化去,不死;而海上燕、齐怪迂之方士多更来言神事矣。 亳人谬忌奏祠太一。 方曰:“天神贵者太一,太一佐曰五帝。 ”于是天子立其祠长安东南郊。 雁门马邑豪聂壹,因大行王恢言:“匈奴初和亲,亲信边,可诱以利致之,伏兵袭击,必破之道也。 ”上召问公卿。 王恢曰:“臣闻全代之时,北有强胡之敌,内连中国之兵,然尚得养老、长幼,种树以时,仓廪常实,匈奴不轻侵也。 今以陛下之威,海内为一,然匈奴侵盗不已者,无他,以不恐之故耳。 臣窃以为击之便。 ”韩安国曰:“臣闻高皇帝尝围于平城,七日不食;及解围反位,而无忿怒之心。 夫圣人以天下为度者也,不以己私怒伤天下之功,故遣刘敬结和亲,至今为五世利。 臣窃以为勿击便。 ”恢曰:“不然。 高帝身被坚执锐,行几十年,所以不报平城之怨者,非力不能,所以休天下之心也。 今边境数惊,士卒伤死,中国槥车相望,此仁人之所隐也。 故曰击之便。 ”安国曰:“不然。 臣闻用兵者以饱待饥,正治以待其乱,定舍以待其劳;故接兵覆众,伐国堕城,常坐而役敌国,此圣人之兵也。 今将卷甲轻举,深入长驱,难以为功;从行则迫胁,衡行则中绝,疾则粮乏,徐则后利,不至千里,人马乏食。 《兵法》曰:‘遗人,获也’,臣故曰勿击便。 ”恢曰:“不然。 臣今言击之者,固非发而深入也。 将顺因单于之欲,诱而致之边,吾选枭骑、壮士阴伏而处以为之备,审遮险阻以为其戒。 吾势已定,或营其左,或营其右,或当其前,或绝其后,单于可禽,百全必取。 ”上从恢议。 夏,六月,以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将军,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,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,大行王恢为将屯将军,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,将车骑、材官三十馀万匿马邑旁谷中,约单于入马邑纵兵。 阴使聂壹为间,亡入匈奴,谓单于曰:“吾能斩马邑令、丞,以城降,财物可尽得。 ”单于爱信,以为然而许之。 聂壹乃诈斩死罪囚,县其头马邑城下,示单于使者为信,曰:“马邑长吏已死,可急来! ”于是单于穿塞,将十万骑入武州塞。 未至马邑百馀里,见畜布野而无人牧者,怪之。 乃攻亭,得雁门尉史,欲杀之,尉史乃告单于汉兵所居。 单于大惊曰:“吾固疑之。 ”乃引兵还,出曰:“吾得尉史,天也! ”以尉史为天王。 塞下传言单于已去,汉兵追至塞,度弗及,乃皆罢兵。 王恢主别从代出击胡辎重,闻单于还,兵多,亦不敢出。 上怒恢。 恢曰:“始,约为入马邑城,兵与单于接,而臣击其辎重,可得利。 今单于不至而还,臣以三万人众不敌,只取辱。 固知还而斩,然完陛下士三万人。 ”于是下恢廷尉。 廷尉当“恢逗桡,当斩。 ”恢行千金丞相分,分不敢言上,而言于太后曰:“王恢首为马邑事,今不成而诛恢,是为匈奴报仇也。 ”上朝太后,太后以分言告上。 上曰:“首为马邑事者恢,故发天下兵数十万,从其言为此。 且纵单于不可得,恢所部击其辎重,犹颇可得以慰士大夫心。 今不诛恢,无以谢天下。 ”于是恢闻,乃自杀。 自是之后,匈奴绝和亲,攻当路塞,往往入盗于汉边,不可胜数;然尚贪乐关市,嗜汉财物;汉亦关市不绝,以中其意。 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下元光三年(己酉,公元前一三二年) 春,河水徙,从顿丘东南流。 夏,五月,丙子,复决濮阳瓠子,注巨野,通淮、泗,泛郡十六。 天子使汲黯、郑当时发卒十万塞之,辄复坏。 是时,田分奉邑食鄃,鄃居河北,河决而南,则鄃无水灾,邑收多。 分言于上曰:“江、河之决皆天事,未易以人力强塞,塞之未必应天。 ”而望气用数者亦以为然。 于是天子久之不复事塞也。 初,孝景时,魏其侯窦婴为大将军,武安侯田蚡乃为诸郎,侍酒跪起如子侄。 已而分日益贵幸,为丞相。 魏其失势,宾客益衰,独故燕相颍阴灌夫不去。 婴乃厚遇夫,相为引重,其游如父子然。 夫为人刚直,使酒,诸有势在己之右者必陵之;数因酒忤丞相。 丞相乃奏案:“灌夫家属横颍川,民苦之。 ”收系夫及支属,皆得弃市罪。 魏其上书论救灌夫,上令与武安东朝廷辨之。 魏其、武安因互相诋讦。 上问朝臣:“两人孰是? ”唯汲黯是魏其,韩安国两以为是;郑当时是魏其,后不敢坚。 上怒当时曰:“吾并斩若属矣。 ”即罢。 起,入。 上食太后,太后怒不食,曰:“今我在也,而人皆藉吾弟;令我百岁后,皆鱼肉之乎! ”上不得已,遂族灌夫;使有司案治魏其,得弃市罪。 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下元光四年(庚戌,公元前一三一年) 冬,十二月晦,论杀魏其于渭城。 春,三月,乙卯,武安侯分亦薨。 及淮南王安败,上闻分受安金,有不顺语,曰:“使武安侯在者,族矣! ” 夏,四月,陨霜杀草。 御史大夫安国行丞相事,引,堕车,蹇。 五月,丁巳,以平棘侯薛泽为丞相,安国病免。 地震。 赦天下。 九月,以中尉张欧为御史大夫。 韩安国疾愈,复为中尉。 河间王德,修学好古,实事求是,以金帛招求四方善书,得书,多与汉朝等。 是时,淮南王安亦好书,所招致率多浮辩。 献王所得书,皆古文先秦旧书,采礼乐古事,稍稍增辑至五百馀篇,被服、造次必于儒者,山东诸儒多从之游。 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下元光五年(辛亥,公元前一三零年) 冬,十月,河间王来朝,献雅乐,对三雍宫及诏策所问三十馀事。 其对,推道术而言,得事之中,文约指明。 天子下太乐官常存肄河间王所献雅声,岁时以备数,然不常御也。 春,正月,河间王薨,中尉常丽以闻,曰:“王身端行治,温仁恭俭,笃敬爱下,明知深察,惠于鳏寡。 ”大行令奏:“谥法:‘聪明睿知曰献,’谥曰献王。 ” 班固赞曰:昔鲁哀公有言:“寡人生于深宫之中,长于妇人之手,未尝知忧,未尝知惧。 ”信哉斯言也,虽欲不危亡,不可得已! 是故古人以宴安为鸩毒,无德而富贵谓之不幸。 汉兴,至于孝平,诸侯王以百数,率多骄淫失道。 何则? 沈溺放恣之中,居势使然也。 自凡人犹系于习俗,而况哀公之伦乎! “夫唯大雅,卓尔不群”,河间献王近之矣。 初,王恢之讨东越也,使番阳令唐蒙风晓南越。 南越食蒙以蜀枸酱,蒙问所从来。 曰:“道西北牂柯江。 牂柯江广数里,出番禺城下。 ”蒙归至长安,问蜀贾人。 贾人曰:“独蜀出枸酱,多持窃出市夜郎。 夜郎者,临牂柯江,江广百馀步,足以行船。 南越以财物役属夜郎,西至桐师,然亦不能臣使也。 ”蒙乃上书说上曰:“南越王黄屋左纛,地东西万馀里,名为外臣,实一州主也。 今以长沙、豫章往,水道多绝,难行。 窃闻夜郎所有精兵可得十馀万,浮船牂柯江,出其不意,此制越一奇也。 诚以汉之强,巴、蜀之饶,通夜郎道为置吏,甚易。 ”上许之。 乃拜蒙为中郎将,将千人,食重万馀人,从巴、蜀筰关入,遂见夜郎侯多同。 蒙厚赐,喻以威德,约为置吏,使其子为令。 夜郎旁小邑皆贪汉缯帛,以为汉道险,终不能有也,乃且听蒙约。 还报,上以为犍为郡,发巴、蜀卒治道,自僰道指牂柯江,作者数万人,士卒多物故,有逃亡者。 用军兴法诛其渠率,巴、蜀民大惊恐。 上闻之,使司马相如责唐蒙等,因谕告巴、蜀民以非上意;相如还报。 是时,邛、筰之君长。 闻南夷与汉通,得赏赐多,多欲愿为内臣妾,请吏比南夷。 天子问相如,相如曰:“邛、筰、冉駹者近蜀,道亦易通。 秦时尝通,为郡县,至汉兴而罢。 今诚复通,为置郡县,愈于南夷。 ”天子以为然,乃拜相如为中郎将,建节往使,及副使王然于等乘传,因巴、蜀吏币物以赂西夷。 邛、筰、冉駹、斯榆之君。 皆请为内臣。 除边关;关益斥,西至沬、若水,南至牂柯为徼,通零关道,桥孙水以通邛都,为置一都尉、十馀县,属蜀。 天子大说。 诏发卒万人治雁门阻险。 秋,七月,大风拔木。 女巫楚服等教陈皇后祠祭厌胜,挟妇人媚道;事觉,上使御史张汤穷治之。 汤深竟党与,相连及诛者三百馀人,楚服枭首于市。 乙巳,赐皇后册,收其玺绶,罢退,居长门宫。 窦太主惭惧,稽颡谢上。 上曰:“皇后所为不轨于大义,不得不废。 主当信道以自慰,勿受妄言以生嫌惧。 后虽废,供奉如法,长门无异上宫也。 ”初,上尝置酒窦太主家,主见所幸卖珠儿董偃,上赐之衣冠,尊而不名,称为“主人翁”,使之侍饮;由是董君贵宠,天下莫不闻。 常从游戏北宫,驰逐平乐观鸡、鞠之会,角狗、马之足,上大欢乐之。 上为窦太主置酒宣室,使谒者引内董君。 是时,中郎东方朔陛戟殿下,辟戟而前曰:“董偃有斩罪三,安得入乎! ”上曰:“何谓也? ”朔曰:“偃以人臣私侍公主,其罪一也。 败男女之化,而乱婚姻之礼,伤王制,其罪二也。 陛下富于春秋,方积思于《六经》,偃不遵经劝学,反以靡丽为右,奢侈为务,尽狗马之乐,极耳目之欲,是乃国家之大贼,人主之大蜮,其罪三也。 ”上默然不应,良久曰:“吾业已设饮,后而自改。 ”朔曰:“不可。 夫宣室者,先帝之正处也,非法度之政不得入焉。 故淫乱之渐,其变为篡。 是以竖貂为淫而易牙作患,庆父死而鲁国全。 ”上曰:“善! ”有诏止,更置酒北宫,引董君从东司马门入;赐朔黄金三十斤。 董君之宠由是日衰。 是后,公主、贵人多逾礼制矣。 上以张汤为太中大夫,与赵禹共定诸律令,务在深文。 拘守职之吏,作见知法,吏传相监司。 用法益刻自此始。 八月,螟。 是岁,征吏民有明当世之务、习先圣之术者,县次续食,令与计谐。 菑川人公孙弘对策曰:“臣闻上古尧、舜之时,不贵爵赏而民劝善,不重刑罚而民不犯,躬率以正则遇民信也;末世贵爵厚赏而民不劝,深刑重罚而奸不止,其上不正,遇民不信也。 夫厚赏重刑,未足以劝善而禁非,必信而已矣。 是故因能任官,则分职治;去无用之言,则事情得;不作无用之器,则赋敛省;不夺民时,不妨民力,则百姓富;有德者进,无德者退,则朝廷尊;有功者上,无功者下,则群臣逡;罚当罪,则奸邪止;赏当贤,则臣下劝。 凡此八者,治之本也。 故民者,业之则不争,理得则不怨,有礼则不暴,爱之则亲上,此有天下之急者也。 礼义者,民之所服也;而赏罚顺之,则民不犯禁矣。 “臣闻之:气同则从,声比则应。 今人主和德于上,百姓和合于下,故心和则气和,气和则形和,形和则声和,声和则天地之和应矣。 故阴阳和,风雨时,甘露降,五谷登,六畜蕃,嘉禾兴,硃草生,山不童,泽不涸,此和之至也。 ” 时对者百馀人,太常奏弘第居下。 策奏,天子擢弘对为第一,拜为博士,待诏金马门。 齐人辕固,年九十馀,亦以贤良征。 公孙弘仄目而事固,固曰:“公孙子,务正学以言,无曲学以阿世。 ”诸儒多疾毁固者,固遂以老罢归。 是时,巴、蜀四郡凿山通西南夷道,千馀里戍转相饷。 数岁,道不通,士罢饿、离暑湿死者甚众;西南夷又数反,发兵兴击,费以巨万计而无功。 上患之,诏使公孙弘视焉。 还奏事,盛毁西南夷无所用,上不听。 弘每朝会议,开陈其端,使人主自择,不肯面折廷争。 于是上察其行慎厚,辩论有馀,习文法吏事,缘饰以儒术,大说之,一岁中迁至左内史。 弘奏事,有不可,不廷辨。 常与汲黯请间,黯先发之,弘推其后,天子常说,所言皆听,以此日益亲贵。 弘尝与公卿约议,至上前,皆倍其约以顺上旨。 汲黯廷诘弘曰:“齐人多诈而无情实。 始与臣等建此议,今皆倍之,不忠! ”上问弘。 弘谢曰:“夫知臣者,以臣为忠;不知臣者,以臣为不忠。 ”上然弘言。 左右幸臣每毁弘,上益厚遇之。 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下元光六年(壬子,公元前一二九年) 冬,初算商车。 大司农郑当时言:“穿渭为渠,下至河,漕关东粟径易,又可以溉渠下民田万馀顷。 ”春,诏发卒数万人穿渠,如当时策;三岁而通,人以为便。 匈奴入上谷,杀略吏民。 遣车骑将军卫青出上谷,骑将军公孙敖出代,轻车将军公孙贺出云中,骁骑将军李广出雁门,各万骑,击胡关市下。 卫青至龙城,得胡首虏七百人;公孙贺无所得;公孙敖为胡所败,亡七千骑;李广亦为胡所败。 胡生得广,置两马间,络而盛卧,行十馀里;广佯死,暂腾而上胡儿马上,夺其弓,鞭马南驰,遂得脱归。 汉下敖、广吏,当斩,赎为庶人;唯青赐爵关内侯。 青虽出于奴虏,然善骑射,材力绝人;遇士大夫以礼,与士卒有恩,众乐为用,有将帅材,故每出辄有功。 天下由此服上之知人。 夏,大旱,蝗。 六月,上行幸雍。 秋,匈奴数盗边,渔阳尤甚。 以卫尉韩安国为材官将军,屯渔阳。 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下元朔元年(癸丑,公元前一二八年) 冬,十一月,诏曰:“朕深诏执事,兴廉举孝,庶几成风,绍休圣绪。 夫十室之邑,必有忠信;三人并行,厥有我师。 今或至阖郡而不荐一人,是化不下究,而积行之君子壅于上闻也。 且进贤受上赏,蔽贤蒙显戮,古之道也。 其议二千石不举者罪。 ”有司奏:“不举孝,不奉诏,当以不敬论;不察廉,不胜任也,当免。 ”奏可。 十二月,江都易王非薨。 皇子据生,卫夫人之子也。 三月,甲子,立卫夫人为皇后,赦天下。 秋,匈奴二万骑入汉,杀辽西太守,略二千馀人,围韩安国壁;又入渔阳、雁门,各杀略千馀人。 安国益东徙,屯北平;数月,病死。 天子乃复召李广,拜为右北平太守。 匈奴号曰“汉之飞将军”,避之,数岁不敢入右北平。 车骑将军卫青将三万骑出雁门,将军李息出代;青斩首虏数千人。 东夷薉君南闾等共二十八万人降,为苍海郡;人徒之费,拟于南夷,燕、齐之间,靡然骚动。 是岁,鲁共王馀、长沙定王发皆薨。 临菑人主父偃、严安,无终人徐乐,皆上书言事。 始,偃游齐、燕、赵,皆莫能厚遇,诸生相与排摈不容;家贫,假贷无所得,乃西入关上书阙下,朝奏,暮召入。 所言九事,其八事为律令;一事谏伐匈奴,其辞曰:“《司马法》曰:‘国虽大,好战必亡;天下虽平,忘战必危。 ’夫怒者逆德也,兵者凶器也,争者末节也。 夫务战胜,穷武事者,未有不悔者也。 昔秦皇帝并吞战国,务胜不休,欲攻匈奴。 李斯谏曰:‘不可。 夫匈奴,无城郭之居,委积之守,迁徙鸟举,难得而制也。 轻兵深入,粮食必绝;踵粮以行,重不及事。 得其地,不足以为利也;得其民,不可调而守也;胜必杀之,非民父母也;靡敝中国,快心匈奴,非长策也。 ’秦皇帝不听,遂使蒙恬将兵攻胡,辟地千里,以河为境。 地固沮泽、咸卤,不生五谷。 然后发天下丁男以守北河,暴兵露师十有馀年,死者不可胜数,终不能逾河而北,是岂人众不足,兵革不备哉? 其势不可也。 又使天下蜚刍、啮輓粟,起于东陲、琅邪负海之郡,转输北河,率三十钟而致一石。 男子疾耕,不足于粮饷,女子纺绩,不足于帷幕,百姓靡敝,孤寡老弱不能相养,道路死者相望,盖天下始畔秦也。 及至高皇帝,定天下,略地于边,闻匈奴聚于代谷之外而欲击之。 御史成进谏曰:‘不可。 夫匈奴之性,兽聚而鸟散,从之如搏影。 今以陛下盛德攻匈奴,臣窃危之。 ’高帝不听,遂北至于代谷,果有平城之围。 高皇帝盖悔之甚,乃使刘敬往结和亲之约,然后天下忘干戈之事。 “夫匈奴难得而制,非一世也;行盗侵驱,所以为业也,天性固然。 上及虞、夏、殷、周,固弗程督,禽兽畜之,不属为人。 夫上不观虞、夏、殷、周之流,而下循近世之失,此臣之所大忧,百姓之所疾苦也。 ” 严安上书曰:“今天下人民,用财侈靡,车马、衣裘、宫室,皆竞修饰,调五声使有节族,杂五色使有文章,重五味方丈于前,以观欲天下。 彼民之情,见美则愿之,是教民以侈也;侈而无节,则不可赡,民离本而徼末矣。 末不可徒得,故缙绅者不惮为诈,带剑者夸杀人以矫夺,而世不知愧,是以犯法者众。 臣愿为民制度以防其淫,使贫富不相燿以和其心;心志定,则盗贼消,刑罚少,阴阳和,万物蕃也。 昔秦王意广心逸,欲威海外,使蒙恬将兵以北攻胡,又使尉屠睢将楼船之士以攻越。 当是时,秦祸北构于胡,南挂于越,宿兵于无用之地,进而不得退。 行十馀年,丁男被甲,丁女转输,苦不聊生;自经于道树,死者相望。 及秦皇帝崩,天下大畔,灭世绝祀,穷兵之祸也。 故周失之弱,秦失之强,不变之患也。 今徇西夷,朝夜郎,降羌、僰,略薉州,建城邑,深入匈奴,燔其龙城,议者美之。 此人臣之利,非天下之长策也。 ” 徐乐上书曰:“臣闻天下之患,在于土崩,不在瓦解,古今一也。 何谓土崩? 秦之末世是也。 陈涉无千乘之尊、疆土之地,身非王公、大人、名族之后,乡曲之誉,非有孔、曾、墨子之贤,陶硃、猗顿之富也;然起穷巷,奋棘矜,偏袒大呼,天下从风。 此其故何也? 由民困而主不恤,下怨而上不知,俗已乱而政不修。 此三者,陈涉之所以为资也,此之谓土崩。 故曰天下之患在乎土崩。 何谓瓦解? 吴、楚、齐、赵之兵是也。 七国谋为大逆,号皆称万乘之君,带甲数十万,威足以严其境内,财足以劝其士民;然不能西攘尺寸之地,而身为禽于中原者,此其故何也? 非权轻于匹夫而兵弱于陈涉也。 当是之时,先帝之德未衰而安土乐俗之民众,故诸侯无竟外之助,此之谓瓦解。 故曰天下之患不在瓦解。 此二体者,安危之明要,贤主之一留意而深察也。 间者,关东五谷数不登,年岁未复,民多穷困,重之以边境之事,推数循理而观之,民宜有不安其处者矣。 不安,故易动;易动者,土崩之势也。 故贤主独观万化之原,明于安危之机,修之庙堂之上而销未形之患也,其要期使天下无土崩之势而已矣。 ” 书奏,天子召见三人,谓曰:“公等皆安在,何相见之晚也! ”皆拜为郎中。 主父偃尤亲幸,一岁中凡四迁,为中大夫。 大臣畏其口,赂遗累千金。 或谓偃曰:“太横矣! ”偃曰:“吾生不五鼎食,死即五鼎烹耳! ”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下元朔二年(甲寅,公元前一二七年) 冬,赐淮南王几杖,毋朝。 主父偃说上曰:“古者诸侯不过百里,强弱之形易制。 今诸侯或连城数十,地方千里,缓则骄奢,易为淫乱,急则阻其强而合从以逆京师。 以法割削之,则逆节萌起,前日晁错是也。 今诸侯子弟或十数,而适嗣代立,馀虽骨肉,无尺地之封,则仁孝之道不宣。 愿陛下令诸侯得推恩分子弟,以地侯之,彼人人喜得所愿。 上以德施,实分其国,不削而稍弱矣。 ”上从之。 春,正月,诏曰:“诸侯王或欲推私恩分子弟邑者,令各条上,朕且临定其号名。 ”于是籓国始分,而子毕侯矣。 匈奴入上谷、渔阳,杀略吏民千馀人。 遣卫青、李息出云中以西至陇西,击胡之楼烦、白羊王于河南,得胡首虏数千,牛羊百馀万,走白羊、楼烦王,遂取河南地。 诏封青为长平侯,青校尉苏建、张次公皆有功,封建为平陵侯,次公为岸头侯。 主父偃言:“河南地肥饶,外阻河,蒙恬城之以逐匈奴,内省转输戍漕,广中国,灭胡之本也。 ”上下公卿议,皆言不便。 上竟用偃计,立朔方郡,使苏建兴十馀万人筑朔方城,复缮故秦时蒙恬所为塞,因河为固。 转漕甚远,自山东咸被其劳,费数十百巨万,府库并虚;汉亦弃上谷之斗辟县造阳地以予胡。 三月,乙亥晦,日有食之。 夏,募民徙朔方十万口。 主父偃说上曰:“茂陵初立,天下豪桀,并兼之家,乱众之民,皆可徙茂陵;内实京师,外销奸猾,此所谓不诛而害除。 ”上从之,徙郡国豪杰及訾三百万以上于茂陵。 轵人郭解,关东大侠也,亦在徙中。 卫将军为言:“郭解家贫,不中徙。 ”上曰:“解,布衣,权至使将军为言,此其家不贫。 ”卒徙解家。 解平生睚眦杀人甚众,上闻之,下吏捕治解,所杀皆在赦前。 轵有儒生侍使者坐,客誉郭解,生曰:“解专以奸犯公法,何谓贤! ”解客闻,杀此生,断其舌。 吏以此责解,解实不知杀者,杀者亦竟绝,莫知为谁。 吏奏解无罪,公孙弘议曰:“解,布衣,为任侠行权,以睚眦杀人。 解虽弗知,此罪甚于解杀之。 当大逆无道。 ”遂族郭解。 班固曰:古者天子建国,诸侯立家,自卿大夫以至于庶人,各有等差,是以民服事其上而下无觊觎。 周室既微,礼乐、征伐自诸侯出。 桓、文之后,大夫世权,陪臣执命。 陵夷至于战国,合从连衡,繇是列国公子,魏人信陵,赵有平原,齐有孟尝,楚有春申,皆藉王公之势,竞为游侠,鸡鸣狗盗,无不宾礼。 而赵相虞卿,弃国捐君,以周穷交魏齐之厄;信陵无忌,窃符矫命,戮将专师,以赴平原之急;皆以取重诸侯,显名天下,扼腕而游谈者,以四豪为称首。 于是背公死党之议成,守职奉上之义废矣。 及至汉兴,禁网疏阔,未知匡改也。 是故代相陈豨从车千乘,而吴濞、淮南皆招客以千数。 外戚大臣魏其、武安之属竞逐于京师,布衣游侠剧孟、郭解之徒驰骛于阎闾、权行州域。 力折公侯,众庶荣其名迹,觊而慕之。 虽其陷于刑辟,自与杀身成名,若季路、仇牧,死而不悔。 故曾子曰:“上失其道,民散久矣。 ”非明王在上,示之以好恶,齐之以礼法,民曷由知禁而反正乎! 古之正法:五伯,三王之罪人也;而六国,五伯之罪人也。 夫四豪者,又六国之罪人也。 况于郭解之伦,以匹夫之细,窃杀生之权,其罪已不容于诛矣。 观其温良泛爱,振穷周急,谦退不伐,亦皆有绝异之姿。 惜乎,不入于道德,苟放纵于末流,杀身亡宗,非不幸也。 荀悦论曰:世有三游,德之贼也:一曰游侠,二曰游说,三曰游行。 立气势,作威福,结私交以立强于世者,谓之游侠;饰辩辞,设诈谋,驰逐于天下以要时势者,谓之游说;色取仁以合时好,连党类,立虚誉以为权利者,谓之游行。 此三者,乱之所由生也;伤道害德,败法惑世,先王之所慎也。 国有四民,各修其业。 不由四民之业者,谓之奸民。 奸民不生,王道乃成。 凡此三游之作,生于季世,周、秦之末尤甚焉。 上不明,下不正,制度不立,纲纪驰废;以毁誉为荣辱,不核其真;以爱憎为利害,不论其实;以喜怒为赏罚,不察其理。 上下相冒,万事乖错,是以言论者计薄厚而吐辞,选举者度亲疏而举笔,善恶谬于众声,功罪乱于王法。 然则利不可以义求,害不可以道避也。 是以君子犯礼,小人犯法,奔走驰骋,越职僭度,饰华废实,竞趣时利。 简父兄之尊而崇宾客之礼,薄骨肉之恩而笃朋友之爱,忘修身之道而求众人之誉,割衣食之业以供飨宴之好,苞苴盈于门庭,聘问交于道路,书记繁于公文,私务众于官事,于是流俗成而正道坏矣。 是以圣王在上,经国序民,正其制度;善恶要于功罪而不淫于毁誉,听其言而责其事,举其名而指其实。 故实不应其声者谓之虚,情不覆其貌者谓之伪,毁誉失其真者谓之诬,言事失其类者谓之罔。 虚伪之行不得设,诬罔之辞不得行,有罪恶者无侥倖,无罪过者不忧惧,请谒无所行,货赂无所用,息华文,去浮辞,禁伪辩,绝淫智,放百家之纷乱,壹圣人之至道,养之以仁惠,文之以礼乐,则风俗定而大化成矣。 燕王定国与父康王姬奸,夺弟妻为姬,杀肥如令郢人。 郢人兄弟上书告之,主父偃从中发其事。 公卿请诛定国,上许之。 定国自杀,国除。 齐厉王次昌亦与其姊纪翁主通。 主父偃欲纳其女于齐王,齐纪太后不许。 偃因言于上曰:“齐临菑十万户,市租千金,人众殷富,巨于长安,非天子亲弟、爱子,不得王此。 今齐王于亲属益疏,又闻其姊乱,请治之! ”于是帝拜偃为齐相,且正其事。 偃至齐,急治王后宫宦者,辞及王;王惧,饮药自杀。 偃少时游齐及燕、赵,及贵,连败燕、齐。 赵王彭祖惧,上书告主父偃受诸侯金,以故诸侯子弟多以得封者。 及齐王自杀,上闻,大怒,以为偃劫其王令自杀,乃征下吏治。 偃服受诸侯金,实不劫王令自杀。 上欲勿诛,公孙弘曰:“齐王自杀,无后,国除为郡入汉,主父偃本首恶。 陛下不诛偃,无以谢天下。 ”乃遂族主父偃。 张欧免,上欲以蓼侯孔臧为御史大夫。 臧辞曰:“臣世以经学为业,乞为太常,典臣家业,与从弟侍中安国纲纪古训,使永垂来嗣。 ”上乃以臧为太常,其礼赐如三公。 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下元朔三年(乙卯,公元前一二六年) 冬,匈奴军臣单于死,其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自立为单于,攻破军臣单于太子于单,于单亡降汉。 以公孙弘为御史大夫。 是时,方通西南夷,东置苍海,北筑朔方之郡。 公孙弘数谏,以为罢敝中国以奉无用之地,愿罢之。 天子使硃买臣等难以置朔方之便;发十策,弘不得一。 弘乃谢曰:“山东鄙人,不知其便若是,愿罢西南夷、苍海而专奉朔方。 ”上乃许之,春,罢苍海郡。 弘为布被,食不重肉。 汲黯曰:“弘位在三公,奉禄甚多;然为布被,此诈也。 ”上问弘,弘谢曰:“有之。 夫九卿臣善者无过黯,然今日廷诘弘,诚中弘之病。 夫以三公为布被,与小吏无差,诚饰诈,欲以钓名,如汲黯言。 且无汲黯忠,陛下安得闻此言! ”天子以为谦让,愈益厚之。 三月,赦天下。 夏,四月,丙子,封匈奴太子于单为涉安侯,数月而卒。 初,匈奴降者言:“月氏故居敦煌、祁连间,为强国,匈奴冒顿攻破之。 老上单于杀月氏王,以其头为饮器。 馀众遁逃远去,怨匈奴,无与共击之。 ”上募能通使月氏者,汉中张骞以郎应募,出陇西,径匈奴中;单于得之,留骞十馀岁。 骞得间亡,乡月氏西走,数十日,至大宛。 大宛闻汉之饶财,欲通不得,见骞,喜,为发导译抵康居,传致大月氏。 大月氏太子为王,既击大夏,分其地而居之,地肥饶,少寇,殊无报胡之心。 骞留岁馀,竟不能得月氏要领,乃还;并南山,欲从羌中归,复为匈奴所得,留岁馀。 会伊稚斜逐于单,匈奴国内乱,骞乃与堂邑氏奴甘父逃归。 上拜骞为太中大夫,甘父为奉使君。 骞初行时百馀人,去十三岁,唯二人得还。 匈奴数万骑入塞,杀代郡太守恭,及略千馀人。 六月,庚午,皇太后崩。 秋,罢西夷,独置南夷、夜郎两县、一都尉,稍令犍为自葆就,专力城朔方。 匈奴又入雁门,杀略千馀人。 是岁,中大夫张汤为廷尉。 汤为人多诈,舞智以御人。 时上方乡文学,汤阳浮慕,事董仲舒、公孙弘等。 以千乘儿宽为奏谳掾,以古法义决疑狱。 所治,即上意所欲罪,与监、史深祸者;即上意所欲释,与监、史轻平者;上由是悦之。 汤于故人子弟调护之尤厚;其造请诸公,不避寒暑。 是以汤虽文深、意忌、不专平,然得此声誉。 汲黯数质责汤于上前曰:“公为正卿,上不能褒先帝之功业,下不能抑天下之邪心,安国富民,使囹圄空虚,何空取高皇帝约束纷更之为! 而公以此无种矣。 ”黯时与汤论议,汤辩常在文深小苛;黯伉厉守高,不能屈,忿发,骂曰:“天下谓刀笔吏不可以为公卿,果然! 必汤也,令天下重足而立,侧目而视矣! ” 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下元朔四年(丙辰,公元前一二五年) 冬,上行幸甘泉。 夏,匈奴入代郡、定襄、上郡,各三万骑,杀略数千人。 发布时间:2025-03-31 19:08:23 来源:古籍文学网 链接:https://www.gujitop.com/book/6486.htm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