标题:汉纪·汉纪一 内容: 起旃蒙协洽,尽柔兆涒滩,凡二年。 太祖高皇帝上之上元年(乙未,公元前二零六年) 冬,十月,沛公至霸上。 秦王子婴素车、白马,系颈以组,封皇帝玺、符、节,降轵道旁。 诸将或言诛秦王。 沛公曰:“始怀王遣我,固以能宽容。 且人已降,杀之不祥。 ”乃以属吏。 贾谊论曰: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权,招八州而朝同列,百有馀年,然后以六合为家,殽、函为宫。 一夫作难而七庙堕,身死人手,为天下笑者,何也? 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。 沛公西入咸阳,诸将皆争走金帛财物之府分之。 萧何独先入收秦丞相府图籍藏之,以此沛公得具知天下厄塞、户口多少、强弱之处。 沛公见秦宫室、帷帐、狗马、重宝、妇女以千数,意欲留居之。 樊哙谏曰:“沛公欲有天下耶,将为富家翁耶? 凡此奢丽之物,皆秦所以亡也,沛公何用焉! 愿急还霸上,无留宫中! ”沛公不听。 张良曰:“秦为无道,故沛公得至此。 夫为天下除残贼,宜缟素为资。 今始入秦,即安其乐,此所谓‘助桀为虐’。 且忠言逆耳利于行,良药苦口利于病,愿沛公听樊哙言! ”沛公乃还军霸上。 十一月,沛公悉召诸县父老、豪杰,谓曰:“父老苦秦苛法久矣! 吾与诸侯约,先入关者王之,吾当王关中。 与父老约法三章耳:杀人者死,伤人及盗抵罪。 馀悉除去秦法,诸吏民皆案堵如故。 凡吾所以来,为父老除害,非有所侵暴,无恐。 且吾所以还军霸上,待诸侯至而定约束耳。 ”乃使人与秦吏行县、乡、邑,告谕之。 秦民大喜。 争持牛、羊、酒食献飨军士。 沛公又让不受,曰:“仓粟多,非乏,不欲费民。 ”民又益喜,唯恐沛公不为秦王。 项羽既定河北,率诸侯兵欲西入关。 先是,诸侯吏卒、繇使、屯戍过秦中者,秦中吏卒遇之多无状。 及章邯以秦军降诸侯,诸侯吏卒乘胜多奴虏使之,轻折辱秦吏卒。 秦吏卒多怨,窃言曰:“章将军等诈吾属降诸侯。 今能入关破秦,大善;即不能,诸侯虏吾属而东,秦又尽诛吾父母妻子,奈何? ”诸将微闻其计,以告项羽。 项羽召黥布、蒲将军计曰:“秦吏卒尚众,其心不服,至关不听,事必危。 不如击杀之,而独与章邯、长史欣、都尉翳入秦。 ”于是楚军夜击坑秦卒二十馀万人新安城南。 或说沛公曰:“秦富十倍天下,地形强。 闻项羽号章邯为雍王,王关中,今则来,沛公恐不得有此。 可急使兵守函谷关,无内诸侯军;稍征关中兵以自益,距之。 ”沛公然其计,从之。 已而项羽至关,关门闭。 闻沛公已定关中,大怒,使黥布等攻破函谷关。 十二月,项羽进至戏。 沛公左司马曹无伤使人言项羽曰:“沛公欲王关中,令子婴为相,珍宝尽有之。 ”欲以求封。 项羽大怒,飨士卒,期旦日击沛公军。 当是时,项羽兵四十万,号百万,在新丰鸿门;沛公兵十万,号二十万,在霸上。 范增说项羽曰:“沛公居山东时,贪财好色。 今入关,财物无所取,妇女无所幸,此其志不在小。 吾令人望其气,皆为龙虎,成五采,此天子气也。 急击勿失! ” 楚左尹项伯者,项羽季父也,素善张良,乃夜驰之沛公军,私见张良,具告以事,欲呼与俱去,曰:“毋俱死也! ”张良曰:“臣为韩王送沛公。 沛公今有急,亡去不义,不可不语。 ”良乃入,具告沛公。 沛公大惊。 良曰:“料公士卒足以当项羽乎? ”沛公默然曰:“固不如也。 且为之奈何? ”张良曰:“请往谓项伯,言沛公之不敢叛也。 ”沛公曰:“君安与项伯有故? ”张良曰:“秦时与臣游,尝杀人,臣活之。 今事有急,故幸来告良。 ”沛公曰:“孰与君少长? ”良曰:“长于臣。 ”沛公曰:“君为我呼入,吾得兄事之。 ”张良出,固要项伯;项伯即入见沛公。 沛公奉卮酒为寿,约为婚姻,曰:“吾入关,秋毫不敢有所近,籍吏民,封府库而待将军。 所以遣将守关者,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。 日夜望将军至,岂敢反乎! 愿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。 ”项伯许诺,谓沛公曰:“旦日不可不蚤自来谢。 ”沛公曰:“诺。 ”于是项伯复夜去,至军中,具以沛公言报项羽,因言曰:“沛公不先破关中,公岂敢入乎! 今人有大功而击之,不义也。 不如因善遇之。 ”项羽许诺。 沛公旦日从百馀骑来见项羽鸿门,谢曰:“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,将军战河北,臣战河南。 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,得复见将军于此。 今者有小人之言,令将军与臣有隙。 ”项羽曰:“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,不然,籍何以生此! ”项羽因留沛公与饮。 范增数目项羽,举所佩玉夬以示之者三。 项羽默然不应。 范增起,出,召项庄,谓曰:“君王为人不忍。 若入前为寿,寿毕,以剑舞,因击沛公于坐,杀之。 不者,若属皆且为所虏! ”庄则入为寿,寿毕,曰:“军中无以为乐,请以剑舞。 ”项羽曰:“诺。 ”项庄拔剑起舞。 项伯亦拔剑起舞,常以身翼蔽沛公,庄不得击。 于是张良至军门见樊哙。 哙曰:“今日之事何如? ”良曰:“今项庄拔剑舞,其意常在沛公也。 ”哙曰:“此迫矣,臣请入,与之同命! ”哙即带剑拥盾入。 军门卫士欲止不内,樊哙侧其盾以撞,卫士仆地。 遂入,披帷立,真目视项羽,头发上指,目眦尽裂。 项羽按剑而跽曰:“客何为者? ”张良曰:“沛公之参乘樊哙也。 ”项羽曰:“壮士! 赐之卮酒! ”则与斗卮酒。 哙拜谢,起,立而饮之。 项羽曰:“赐之彘肩! ”则与一生彘肩。 樊哙覆其盾于地,加彘肩其上,拔剑切而啖之。 项羽曰:“壮士能复饮乎? ”樊哙曰:“臣死且不避,卮酒安足辞! 夫秦有虎狼之心,杀人如不能举,刑人如恐不胜;天下皆叛之。 怀王与诸将约曰:‘先破秦入咸阳者,王之。 ’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,豪毛不敢有所近,还军霸上以待将军。 劳苦而功高如此,未有封爵之赏,而听细人之说,欲诛有功之人,此亡秦之续耳,窃为将军不取也! ”项羽未有以应,曰:“坐! ”樊哙从良坐。 坐须臾,沛公起如厕,因招樊哙出。 公曰:“今者出,未辞也,为之奈何? ”樊哙曰:“如今人方为刀俎,我方为鱼肉,何辞为! ”于是遂去。 鸿门去霸上四十里,沛公则置车骑,脱身独骑;樊哙、夏侯婴、靳强、纪信等四人持剑、盾步走,从骊山下道芷阳,间行趣霸上。 留张良使谢项羽,以白璧献羽,玉斗与亚父。 沛公谓良曰:“从此道至吾军,不过二十里耳。 度我至军中,公乃入。 ”沛公已去,间至军中,张良入谢曰:“沛公不胜杯杓,不能辞,谨使臣良奉白璧一双,再拜献将军足下;玉斗一双,再拜奉亚父足下。 ”项羽曰:“沛公安在? ”良曰:“闻将军有意督过之,脱身独去,已至军矣。 ”项羽则受璧,置之坐上。 亚父受玉斗,置之地,拔剑撞而破之,曰:“唉! 竖子不足与谋! 夺将军天下者,必沛公也。 吾属今为之虏矣! ”沛公至军,立诛杀曹无伤。 居数日,项羽引兵西,屠咸阳,杀秦降王子婴,烧秦宫室,火三月不灭。 收其货宝、妇女而东。 秦民大失望。 韩生说项羽曰:“关中阻山带河,四塞之地,地肥饶,可都以霸。 ”项羽见秦宫室皆已烧残破,又心思东归,曰:“富贵不归故乡,如衣绣夜行,谁知之者! ”韩生退曰:“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,果然! ”项羽闻之,烹韩生。 项羽使人致命怀王,怀王曰:“如约。 ”项羽怒曰:“怀王者,吾家所立耳,非有功伐,何以得专主约! 天下初发难时,假立诸侯后以伐秦。 然身被坚执锐首事,暴露于野三年,灭秦定天下者,皆将相诸君与籍之力也。 怀王虽无功,固当分其地而王之。 ”诸将皆曰:“善! ”春,正月,羽阳尊怀王为义帝,曰:“古之帝者,地方千里,必居上游。 ”乃徙义帝于江南,都郴。 二月,羽分天下王诸将。 羽自立为西楚霸王,王梁、楚地九郡,都彭城。 羽与范增疑沛公,而业已讲解,又恶负约,乃阴谋曰:“巴、蜀道险,秦之迁人皆居之。 ”乃曰:“巴、蜀亦关中地也。 ”故立沛公为汉王,王巴、蜀、汉中,都南郑。 而三分关中,王秦降将,以距塞汉路。 章邯为雍王,王咸阳以西,都废丘。 长史欣者,故为栎阳狱掾,尝有德于项梁;都尉董翳者,本劝章邯降楚。 故立欣为塞王,王咸阳以东,至河,都栎阳;立翳为翟王,王上郡,都高奴。 项羽欲自取梁地,乃徙魏王豹为西魏王,王河东,都平阳。 瑕丘申阳者,张耳嬖臣也,先下河南郡,迎楚河上,故立申阳为河南王,都洛阳。 韩王成因故都,都阳翟。 赵将司马卬定河内,数有功,故立卬为殷王,王河内,都朝歌。 徙赵王歇为代王。 赵相张耳素贤,又从入关,故立耳为常山王,王赵地,治襄国。 当阳君黥布为楚将,常冠军,故立布为九江王,都六。 番君吴芮率百越佐诸侯,又从入关,故立芮为衡山王,都邾。 义帝柱国共敖将军击南郡,功多,因立敖为临江王,都江陵。 徙燕王韩广为辽东王,都无终。 燕将臧荼从楚救赵,因从入关,故立荼为燕王,都蓟。 徙齐王田市为胶东王,都即墨。 齐将田都从楚救赵,因从入关,故立都为齐王,都临菑。 项羽方渡河救赵,田安下济北数城,引其兵降项羽,故立安为济北王,都博阳。 田荣数负项梁,又不肯将兵从楚击秦,以故不封。 成安君陈馀弃将印去,不从入关,亦不封。 客多说项羽曰:“张耳、陈馀,一体有功于赵,今耳为王,馀不可以不封。 ”羽不得已,闻其在南皮,因环封之三县。 番君将梅鋗功多,封十万户侯。 汉王怒,欲攻项羽,周勃、灌婴、樊哙皆劝之。 萧何谏曰:“虽王汉中之恶,不犹愈于死乎? ”汉王曰:“何为乃死也? ”何曰:“今众弗如,百战百败,不死何为! 夫能诎于一人之下而信于万乘之上者,汤、武是也。 臣愿大王王汉中,养其民以致贤人,收用巴、蜀,还定三秦,天下可图也。 ”汉王曰:“善! ”乃遂就国,以何为丞相。 汉王赐张良金百镒,珠二斗;良具以献项伯。 汉王亦因令良厚遗项伯,使尽请汉中地,项王许之。 夏,四月,诸侯罢戏下兵,各就国。 项王使卒三万人从汉王之国。 楚与诸侯之慕从者数万人,从杜南入蚀中。 张良送至褒中,汉王遣良归韩;良因说汉王烧绝所过栈道,以备诸侯盗兵,且示项羽无东意。 田荣闻项羽徙齐王市于胶东,而以田都为齐王,大怒。 五月,荣发兵距击田都,都亡走楚。 荣留齐王市,不令之胶东。 市畏项羽,窃亡之国。 荣怒,六月,追击杀市于即墨,自立为齐王。 是时,彭越在巨野,有众万馀人,无所属。 荣与越将军印,使击济北。 秋,七月,越击杀济北王安。 荣遂并王三齐之地,又使越击楚。 项王命萧公角将兵击越,越大破楚军。 张耳之国,陈馀益怒曰:“张耳与馀,功等也。 今张耳王,馀独侯,此项羽不平! ”乃阴使张同、夏说说齐王荣曰:“项羽为天下宰不平,尽王诸将善地,徙故王于丑地。 今赵王乃北居代,馀以为不可。 闻大王起兵,不听不义。 愿大王资馀兵击常山,复赵王,请以赵为扞蔽! ”齐王许之,遣兵从陈馀。 项王以张良从汉王,韩王成又无功,故不遣之国,与俱至彭城,废以为穰侯;已,又杀之。 初,淮阴人韩信,家贫,无行,不得推择为吏,又不能治生商贾,常从人寄食饮,人多厌之。 信钓于城下,有漂母见信饥,饭信。 信喜,谓漂母曰:“吾必有以重报母。 ”母怒曰:“大丈夫不能自食,吾哀王孙而进食,岂望报乎! ”淮阴屠中少年有侮信者曰:“若虽长大,好带刀剑,中情怯耳。 ”因众辱之曰:“信能死,刺我;不能死,出我袴下! ”于是信孰视之,俛出袴下,蒲伏。 一市人皆笑信,以为怯。 及项梁渡淮,信杖剑从之。 居麾下,无所知名。 项梁败,又属项羽,羽以为郎中。 数以策干羽,羽不用。 汉王之入蜀,信亡楚归汉,未知名。 为连敖,坐当斩。 其辈十三人皆已斩,次至信,信乃仰视,适见滕公,曰:“上不欲就天下乎? 何为斩壮士? ”滕公奇其言,壮其貌,释而不斩。 与语,大说之,言于王。 王拜以为治粟都尉,亦未之奇也。 信数与萧何语,何奇之。 汉王至南郑,诸将及士卒皆歌讴思东归,多道亡者。 信度何等已数言王,王不我用,即亡去。 何闻信亡,不及以闻,自追之。 人有言王曰:“丞相何亡。 ”王大怒,如失左右手。 居一二日,何来谒王。 王且怒且喜,骂何曰:“若亡,何也? ”何曰:“臣不敢亡也,臣追亡者耳。 ”王曰:“若所追者谁? ”何曰:“韩信也。 ”王复骂曰:“诸将亡者以十数,公无所追。 追信,诈也! ”何曰:“诸将易得耳。 至如信者,国士无双。 王必欲长王汉中,无所事信,必欲争天下,非信无可与计事者。 顾王策安所决耳。 ”王曰:“吾亦欲东耳,安能郁郁久居此乎! ”何曰:“计必欲东,能用信,信即留;不能用信,终亡耳。 ”王曰:“吾为公以为将。 ”何曰:“虽为将,信不留。 ”王曰:“以为大将。 ”何曰:“幸甚! ”于是王欲召信拜之。 何曰:“王素慢无礼。 今拜大将,如呼小儿,此乃信所以去也。 王必欲拜之,择良日,斋戒,设坛场,具礼,乃可耳。 ”王许之。 诸将皆喜,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。 至拜大将,乃韩信也,一军皆惊。 信拜礼毕,上坐。 王曰:“丞相数言将军,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? ”信辞谢,因问王曰:“今东乡争权天下,岂非项王耶? ”汉王曰:“然。 ”曰:“大王自料勇悍仁强孰与项王? ”汉王默然良久,曰:“不如也。 ”信再拜贺曰:“惟信亦以为大王不如也。 然臣尝事之,请言项王之为人也。 项王暗噁叱咤,千人皆废,然不能任属贤将,此特匹夫之勇耳。 项王见人,恭敬慈爱,言语呕呕,人有疾病,涕泣分食饮;至使人,有功当封爵者,印刓敝,忍不能予,此所谓妇人之仁也。 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,不居关中而都彭城;背义帝之约,而以亲爱王诸侯,不平;逐其故主而王其将相,又迁逐义帝置江南;所过无不残灭,百姓不亲附,特劫于威强耳。 名虽为霸,实失天下心,故其强易弱。 今大王诚能反其道,任天下武勇,何所不诛! 以天下城邑封功臣,何所不服! 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,何所不散! 且三秦王为秦将,将秦子弟数岁矣,所杀亡不可胜计;又欺其众降诸侯,至新安,项王诈坑秦降卒二十馀万,唯独邯、欣、翳得脱。 秦父兄怨此三人,痛入骨髓。 今楚强以威王此三人,秦民莫爱也。 大王之入武关,秋毫无所害;除秦苛法,与秦民约法三章;秦民无不欲得大王王秦者。 于诸侯之约,大王当王关中,民咸知之;大王失职入汉中,秦民无不恨者。 今大王举而东,三秦可传檄而定也。 ”于是汉王大喜,自以为得信晚,遂听信计,部署诸将所击。 留萧何收巴、蜀租,给军粮食。 八月,汉王引兵从故道出,袭雍;雍王章邯迎击汉陈仓。 雍兵败,还走;止,战好畤,又败,走废丘。 汉王遂定雍地,东至咸阳,引兵围雍王于废丘,而遣诸将略地。 塞王欣、翟王翳皆降,以其地为渭南、河上、上郡。 将军薛欧、王吸出武关,因王陵兵以迎太公、吕后。 项王闻之,发兵距之阳夏,不得前。 王陵者,沛人也,先聚党数千人,居南阳,至是始以兵属汉。 项王取陵母置军中,陵使至,则东乡坐陵母,欲以招陵。 陵母私送使者,泣曰:“愿为老妾语陵:善事汉王,汉王长者,终得天下,毋以老妾故持二心。 妾以死送使者! ”遂伏剑而死。 项王怒。 烹陵母。 项王以故吴令郑昌为韩王,以距汉。 张良遗项王书曰:“汉王失职,欲得关中,如约即止,不敢东。 ”又以齐、梁反书遗项王曰:“齐欲与赵并灭楚。 ”项王以此故无西意,而北击齐。 燕王广不肯之辽东,臧荼击杀之,并其地。 是岁,以内史沛周苛为御史大夫。 项王使趣义帝行,其群臣、左右稍稍叛之。 太祖高皇帝上之上二年(丙申,公元前二零五年) 冬,十月,项王密使九江、衡山、临江王击义帝,杀之江中。 陈馀悉三县兵,与齐兵共袭常山。 常山王张耳败,走汉,谒汉王于废丘,汉王厚遇之。 陈馀迎赵王于代,复为赵王。 赵王德陈馀,立以为代王。 陈馀为赵王弱,国初定,不之国,留傅赵王;而使夏说以相国守代。 张良自韩间行归汉,汉王以为成信侯。 良多病,未尝特将,常为画策臣,时时从汉王。 汉王如陕,镇抚关外父老。 河南王申阳降,置河南郡。 汉王以韩襄王孙信为韩太尉,将兵略韩地。 信急击韩王昌于阳城,昌降。 十一月,立信为韩王,常将韩兵从汉王。 汉王还都栎阳。 诸将拔陇西。 春,正月,项王北至城阳。 齐王荣将兵会战,败,走平原,平原民杀之。 项王复立田假为齐王。 遂北至北海,烧夷城郭、室屋,坑田荣降卒,系虏其老弱、妇女,所过多所残灭。 齐民相聚叛之。 汉将拔北地,虏雍王弟平。 三月,汉王自临晋渡河。 魏王豹降,将兵从;下河内,虏殷王卬,置河内郡。 初,阳武人陈平,家贫,好读书。 里中社,平为宰,分肉食甚均。 父老曰:“善,陈孺子之为宰! ”平曰:“嗟乎,使平得宰天下,亦如是肉矣! ”及诸侯叛秦,平事魏王咎于临济,为太仆,说魏王,不听。 人或谗之,平亡去。 后事项羽,赐爵为卿。 殷王反楚,项羽使平击降之。 还,拜为都尉,赐金二十镒。 居无何,汉王攻下殷。 项王怒,将诛定殷将吏。 平惧,乃封其金与印,使使归项王;而挺身间行,杖剑亡,渡河,归汉王于脩武,因魏无知求见汉王。 汉王召入,赐食,遣罢就舍。 平曰:“臣为事来,所言不可以过今日。 ”于是汉王与语而说之。 问曰:“子之居楚何官? ”曰:“为都尉。 ”是日,即拜平为都尉,使为参乘,典护军。 诸将尽讙曰:“大王一日得楚之亡卒,未知其高下,而即与同载,反使监护长者! ”汉王闻之,愈益幸平。 汉王南渡平阴津,至洛阳新城。 三老董公遮说王曰:“臣闻‘顺德者昌,逆德者亡’;‘兵出无名,事故不成’。 故曰:‘明其为贼,敌乃可服。 ’项羽为无道,放杀其主,天下之贼也。 夫仁不以勇,义不以力,大王宜率三军之众为之素服,以告诸侯而伐之,则四海之内莫不仰德,此三王之举也。 ”于是汉王为义帝发丧,袒而大哭,哀临三日,发使告诸侯曰:“天下共立义帝,北面事之。 今项羽放杀义帝江南,大逆无道! 寡人悉发关中兵,收三河士,南浮江、汉以下,愿从诸侯王击楚之杀义帝者! ”使者至赵,陈馀曰:“汉杀张耳,乃从。 ”于是汉王求人类张耳者斩之,持其头遗陈馀;馀乃遣兵助汉。 田荣弟横收散卒,得数万人,起城阳,夏,四月,立荣子广为齐王,以拒楚。 项王因留,连战,未能下。 虽闻汉东,既击齐,欲遂破之而后击汉,汉王以故得率诸侯兵凡五十六万人伐楚。 到外黄,彭越将其兵三万馀人归汉。 汉王曰:“彭将军收魏地得十馀城,欲急立魏后。 今西魏王豹,真魏后。 ”乃拜彭越为魏相国,擅将其兵略定梁地。 汉王遂入城,收其货宝、美人,日置酒高会。 项王闻之,令诸将击齐,而自以精兵三万人南,从鲁出胡陵至萧。 晨,击汉军而东至彭城,日中,大破汉军。 汉军皆走,相随入穀、泗水,死者十馀万人。 汉卒皆南走山,楚又追击至灵壁东睢水上;汉军却,为楚所挤,卒十馀万人皆入睢水,水为之不流。 围汉王三匝。 会大风从西北起,折木,发屋,扬沙石,窈冥昼晦,逢迎楚军,大乱坏散,而汉王乃得与数十骑遁去。 欲过沛收家室,而楚亦使人之沛取汉王家。 家皆亡,不与汉王相见。 汉王道逢孝惠、鲁元公主,载以行。 楚骑追之,汉王急,推堕二子车下。 滕公为太仆,常下收载之。 如是者三,曰:“今虽急,不可以驱,奈何弃之! ”故徐行。 汉王怒,欲斩之者十馀;滕公卒保护,脱二子。 审食其从太公、吕后间行求汉王,不相遇,反遇楚军。 楚军与归,项王常置军中为质。 是时,吕后兄周吕侯为汉将兵,居下邑。 汉王间往从之,稍稍收其士卒。 诸侯皆背汉,复与楚。 塞王欣、翟王翳亡降楚。 田横进攻田假,假走楚,楚杀之。 横遂复定三齐之地。 汉王问群臣曰:“吾欲捐关以东,等弃之,谁可与共功者? ”张良曰:“九江王布,楚枭将,与项王有隙;彭越与齐反梁地;此两人可急使。 而汉王之将,独韩信可属大事,当一面。 即欲捐之,捐之此三人,则楚可破也! ” 初,项王击齐,征兵九江,九江王布称病不在,遣将将军数千人行。 汉之破楚彭城,布又称病不佐楚。 楚王由此怨布,娄使使者诮让,召布。 布愈恐,不敢往。 项王方北忧齐、赵,西患汉,所与者独九江王;又多布材,欲亲用之,以故未之击。 汉王自下邑徙军砀,遂至虞,谓左右曰:“如彼等者,无足与计天下事! ”谒者随何进曰:“不审陛下所谓。 ”汉王曰:“孰能为我使九江,令之发兵倍楚? 留项王数月,我之取天下可以百全。 ”随何曰:“臣请使之! ”汉王使与二十人俱。 五月,汉王至荥阳,诸败军皆会,萧何亦发关中老弱未傅者悉诣荥阳,汉军复大振。 楚起于彭城,常乘胜逐北,与汉战荥阳南京、索间。 楚骑来众,汉王择军中可为骑将者,皆推故奉骑士重泉人李必、骆甲。 汉王欲拜之,必、甲曰:“臣故秦民,恐军不信;愿得大王左右善骑者傅之。 ”乃拜灌婴为中大夫令,李必、骆甲为左右校尉,将骑兵击楚骑于荥阳东,大破之,楚以故不能过荥阳而西。 汉王军荥阳,筑甬道属之河,以取敖仓粟。 周勃、灌婴等言于汉王曰:“陈平虽美如冠玉,其中未必有也。 臣闻平居家时盗其嫂;事魏不容,亡归楚;不中,又亡归汉。 今日大王尊官之,令护军。 臣闻平受诸将金,金多者得善处,金少者得恶处。 平,反覆乱臣也,愿王察之! ”汉王疑之,召让魏无知。 无知曰:“臣所言者能也,陛下所问者行也。 今有尾生、孝己之行,而无益胜负之数,陛下何暇用之乎! 楚、汉相距,臣进奇谋之士,顾其计诚足以利国家不耳。 盗嫂、受金,又何足疑乎! ”汉王召让平曰:“先生事魏不中,事楚而去,今又从吾游,信者固多心乎! ”平曰:“臣事魏王,魏王不能用臣说,故去;事项王,项王不能信人,其所任爱,非诸项,即妻之昆弟,虽有奇士不能用。 闻汉王能用人,故归大王。 臣裸身来,不受金无以为资。 诚臣计画有可采乎,愿大王用之;使无可用者,金具在,请封输官,得其骸骨。 ”汉王乃谢,厚赐,拜为护军中尉,尽护诸将。 诸将乃不敢复言。 魏王豹谒归视亲疾;至则绝河津,反为楚。 六月,汉王还栎阳。 壬午,立子盈为太子;赦罪人。 汉兵引水灌废丘,废丘降,章邯自杀。 尽定雍地,以为中地、北地、陇西郡。 关中大饥,米斛万钱,人相食。 令民就食蜀、汉。 初,秦之亡也,豪杰争取金玉,宣曲任氏独窖仓粟。 及楚、汉相距荥阳,民不得耕种,而豪杰金玉尽归任氏,任以此起,富者数世。 秋,八月,汉王如荥阳,命萧何守关中,侍太子,为法令约束,立宗庙、社稷、宫室、县邑;事有不及奏决者,辄以便宜施行,上来,以闻。 计关中户口,转漕、调兵以给军,未尝乏绝。 汉王使郦食其往说魏王豹,且召之。 豹不听,曰:“汉王慢而侮人,骂詈诸侯、群臣如骂奴耳,吾不忍复见也。 ”于是汉王以韩信为左丞相,与灌婴、曹参俱击魏。 汉王问食其:“魏大将谁也? ”对曰:“柏直。 ”王曰:“是口尚乳臭,安能当韩信! 骑将谁也? ”曰:“冯敬。 ”曰:“是秦将冯无择子也,虽贤,不能当灌婴。 ”“步卒将谁也? ”曰:“项佗。 ”曰:“不能当曹参。 吾无患矣! ”韩信亦问郦生:“魏得无用周叔为大将乎? ”郦生曰:“柏直也。 ”信曰:“竖子耳。 ”遂进兵。 魏王盛兵蒲坂以塞临晋。 信乃益为疑兵,陈船欲渡临晋,而伏兵从夏阳以木罂流军,袭安邑。 魏王豹惊,引兵迎信。 九月,信击虏豹,传诣荥阳;悉定魏地,置河东、上党、太原郡。 汉之败于彭城而西也,陈馀亦觉张耳不死,即背汉。 韩信既定魏,使人请兵三万人,愿以北举燕、赵,东击齐,南绝楚粮道。 汉王许之,乃遣张耳与俱,引兵东,北击赵、代。 后九月,信破代兵,禽夏说于阏与。 信之下魏破代,汉辄使人收其精兵诣荥阳以距楚。 发布时间:2025-03-31 19:07:33 来源:古籍文学网 链接:https://www.gujitop.com/book/6477.htm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