标题:卷二十 朋党论 内容: 【原文】   臣闻朋党之说,自古有之,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。 大凡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,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,此自然之理也。 然臣谓小人无朋,惟君子则有之。 其故何哉? 小人所好者禄利也,所贪者财货也。 当其同利之时,暂相党引以为朋者,伪也;及其见利而争先,或利尽而交疏,则反相贼害,虽其兄弟亲戚,不能自保。 故臣谓小人无朋,其暂为朋者,伪也。 君子则不然。 所守者道义,所行者忠信,所惜者名节。 以之修身,则同道而相益;以之事国,则同心而共济;终始如一,此君子之朋也。 故为人君者,但当退小人之伪朋,用君子之真朋,则天下治矣。 尧之时,小人共工、驩兜等四人为一朋,君子八元、八恺十六人为一朋。 舜佐尧,退四凶小人之朋,而进元、恺君子之朋,尧之天下大治。 及舜自为天子,而皋、夔、稷、契等二十二人并列于朝,更相称美,更相推让,凡二十二人为一朋,而舜皆用之,天下亦大治。 《书》曰:“纣有臣亿万,惟亿万心;周有臣三千,惟一心。 ”纣之时,亿万人各异心,可谓不为朋矣,然纣以亡国。 周武王之臣,三千人为一大朋,而周用以兴。 后汉献帝时,尽取天下名士囚禁之,目为党人。 及黄巾贼起,汉室大乱,后方悔悟,尽解党人而释之,然已无救矣。 唐之晚年,渐起朋党之论。 及昭宗时,尽杀朝之名士,或投之黄河,曰:“此辈清流,可投浊流。 ”而唐遂亡矣。 夫前世之主,能使人人异心不为朋,莫如纣;能禁绝善人为朋,莫如汉献帝;能诛戮清流之朋,莫如唐昭宗之世;然皆乱亡其国。 更相称美推让而不自疑,莫如舜之二十二臣,舜亦不疑而皆用之;然而后世不诮舜为二十二人朋党所欺,而称舜为聪明之圣者,以能辨君子与小人也。 周武之世,举其国之臣三千人共为一朋,自古为朋之多且大,莫如周;然周用此以兴者,善人虽多而不厌也。 嗟呼! 兴亡治乱之迹,为人君者,可以鉴矣。 【注释】 幸:希望同道:志同道合然:但是;惟:只是。 贼害:伤害,残害。 然:这样。 守:信奉;名节:名誉气节。 退:排除,排斥。 益:帮助。 凡:共。 亿万:极言其多。 解:解除,赦免。 鉴:动词,照,引申为借鉴。 【译文】 臣听说关于朋党的言论,是自古就有的,只是希望君主能分清他们是君子还是小人就好了。 大概君子与君子因志趣一致结为朋党,而小人则因利益相同结为朋党,这是很自然的规律。 但是臣以为:小人并无朋党,只有君子才有。 这是什么原因呢? 小人所爱所贪的是薪俸钱财。 当他们利益相同的时候,暂时地互相勾结成为朋党,那是虚假的;等到他们见到利益而争先恐后,或者利益已尽而交情淡漠之时,就会反过来互相残害,即使是兄弟亲戚,也不会互相保护。 所以说小人并无朋党,他们暂时结为朋党,也是虚假的。 君子就不是这样:他们坚持的是道义,履行的是忠信,珍惜的是名节。 用这些来提高自身修养,那么志趣一致就能相互补益。 用这些来为国家做事,那么观点相同就能共同前进。 始终如一,这就是君子的朋党啊。 所以做君主的,只要能斥退小人的假朋党,进用君子的真朋党,那么天下就可以安定了。 唐尧的时候,小人共工、驩兜等四人结为一个朋党,君子八元、八恺等十六人结为一个朋党。 舜辅佐尧,斥退“四凶”的小人朋党,而进用“元、恺”的君子朋党,唐尧的天下因此非常太平。 等到虞舜自己做了天子,皋陶、夔、稷、契等二十二人同时列位于朝廷。 他们互相推举,互相谦让,一共二十二人结为一个朋党。 但是虞舜全都进用他们,天下也因此得到大治。 《尚书》上说:“商纣有亿万臣,是亿万条心;周有三千臣,却是一条心。 ”商纣王的时候,亿万人各存异心,可以说不成朋党了,于是纣王因此而亡国。 周武王的臣下,三千人结成一个大朋党,但周朝却因此而兴盛。 后汉献帝的时候,把天下名士都关押起来,把他们视作“党人”。 等到黄巾贼来了,汉王朝大乱,然后才悔悟,解除了党锢释放了他们,可是已经无可挽救了。 唐朝的末期,逐渐生出朋党的议论,到了昭宗时,把朝廷中的名士都杀害了,有的竟被投入黄河,说什么“这些人自命为清流,应当把他们投到浊流中去”。 唐朝也就随之灭亡了。 前代的君主,能使人人异心不结为朋党的,谁也不及商纣王;能禁绝好人结为朋党的,谁也不及汉献帝;能杀害“清流”们的朋党的,谁也不及唐昭宗之时;但是都由此而使他们的国家招来混乱以至灭亡。 互相推举谦让而不疑忌的,谁也不及虞舜的二十二位大臣,虞舜也毫不猜疑地进用他们。 但是后世并不讥笑虞舜被二十二人的朋党所蒙骗,却赞美虞舜是聪明的圣主,原因就在于他能区别君子和小人。 周武王时,全国所有的臣下三千人结成一个朋党,自古以来作为朋党又多又大的,谁也不及周朝;然而周朝因此而兴盛,原因就在于善良之士虽多却不感到满足。 前代治乱兴亡的过程,为君主的可以做为借鉴了。 【赏析】 这篇文章起笔不凡,开篇提出:君子无党,小人有党的观点。 对于小人用来陷人以罪、君子为之谈虎色变的“朋党之说”,作者不回避,不辩解,而是明确地承认朋党之有,这样,便夺取了政敌手中的武器,而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。 开头一句,作者就是这样理直气壮地揭示了全文的主旨。 它包含三个方面内容:朋党之说自古有之;朋党有君子与小人之别;人君要善于辨别。 作者首先从道理上论述君子之朋与小人之朋的本质区别;继而引用了六件史实,以事实证明了朋党的“自古有之”;最后通过对前引史实的进一步分析,论证了人君用小人之朋,则国家乱亡;用君子之朋,则国家兴盛。 文章写得不枝不蔓,中心突出,有理有据,剖析透辟,具有不可辩驳的逻辑力量。 全文共分五段。 第一段:“臣闻朋党之说,自古有之,惟幸人君辨其吾子、小人而已。 ”“朋党”,指同类人因某种目的而在一起。 “自古有之”的“之”是代指“朋党之说”的。 “幸”是希望的意思,“惟幸”,说只希望。 “其”,代“朋党”,为第三人称“他们”。 听说有关朋党的议论,是自古以来就有的,只是希望国君能辨别他们是君子还是小人罢了。 第二段:“大凡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,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,此自然之理也。 ”“以同道为朋”,就是因志同道合而结为朋党,“以”是因为的意思,“以同利为朋”,就是因利害关系相同而结为朋党。 接下去,作者以设问的方式提出问题:“然臣谓小人无朋,惟君子则有之,其故何哉? ”这里用“然”字转折,问道:“我以为小人没有朋党,只有君子才有,那原因是什么呢? ”“小人所好者,禄利也;所贪者,财货也。 ”这是说小人所喜好的是禄利,“禄”是俸禄,小人所贪的是财物。 “当其同利之时,暂相党引以为朋者,伪也”,“党引”是结为朋党,互相援引。 这句说,当他们利害相同时,暂且互相勾结援引而成朋党,那是假的。 “及其见利而争先,或利尽而交疏,则反相贼害,虽其兄弟亲戚不能相保。 ”“及”是到了,“其”代这些小人,“贼害”即伤害。 这几句说,到了他们见到好处而争先恐后,或者好处已经抢光了,交往也少了,则反而互相残害,即使是兄弟亲戚也不能相保。 所以,作者重复说:“故臣谓小人无朋,伪也。 ”再说君子,他们的行为完全两样:“君子则不然,所守者道义,所行者忠信,所惜者名节。 ”“不然”,即不是这样。 “守”,是坚守、遵循的意思。 “忠信”,是忠诚、守信,“名节”是名誉、气节。 君子所坚守的是道义,所力行的是忠信,所珍惜的是名节。 “以之修身,则同道而相益;以之事国,则同心而共济,终始如一。 ”“以之”的“以”,是凭借的意思,“之”,代上面所说的“道义”、“忠信”和“名节”。 这几句说,凭借道义、忠信和名节来修炼自身,那么君子就有了共同的道德规范,相助而得益,凭借这些为国效力,那么君子就同心协力,始终如一。 接着,作者用“此君子之朋也”一句,强调这些作为与小人截然不同。 因此,他得出结论说:“故为人君者,但当退小人之伪朋,用君子之真朋,则天下治矣。 ”“退”是斥退,罢黜,“用”是进用。 这几句说:所以做国君的,只要斥退小人的假朋党,用君子的真朋党,那天下就安定太平了。 第二段运用了对比。 作者在分析君子、小人的区别时剖析道:小人、邪者以利相结,同利则暂时为朋,见利则相互争竞,力尽则自然疏远或互相残害,从实质上看,小人无朋;与此相反,君子之朋以道相结,以道义、忠信、名节为重,同道、同德,自然同心,从这一意义上看,君子之朋才是真朋。 二者对比鲜明,水到渠成的得出“退小人之伪朋,用君子之真朋,则天下治矣”的结论,增强了文章的说服力,同时带起下面的一段文字。 第三段广泛列举史实,从各方面论证用君子之真朋则国兴,用小人之伪朋则国亡。 与上文开头的“朋党之说,自古有之”遥相呼应,对上文结尾的“退小人之伪朋,用君子之真朋,则天下治矣”,是有力的补充和论证。 文中正反引用尧、纣时对朋党的利用,加强对比,阐明小人无朋,君子有朋,有关国家兴亡。 再以东汉桓、灵时的党锢之祸、晚唐昭宣帝时朱全忠杀害名士的史实,引用反面例证,阐明迫害残杀君子之朋导致亡国的历史教训。 第三段:作者举了大量的历史事实来说明:“尧之时,小人共工、驩兜等四人为一朋,君子八元、八恺十六人为一朋。 舜佐尧退四凶小人之朋,而进元,恺君子之朋,尧之天下大治。 ”“共工,驩兜等四人”,都是古史传说中凶狠邪恶之徒,“君子八元,八恺”之“元”,是指善良的人,“恺”是指忠诚的人。 传说高辛氏有八个有才德的后裔,叫做“八恺”。 舜辅佐尧黜退四凶小人的朋党,而进用元、恺君子之朋党,因而尧的天下得到大治。 至于舜之时,文章写道:“及舜自为天子,而皋、夔、稷、契等二十二人并列于朝,更相称美,更相推让,凡二十二人为一朋,而舜皆用之,天下亦大治。 ”“及舜自为天子”,说等到舜自己做了天子。 皋、夔,稷、契等贤臣一起在朝中做官。 “更相称美,更相推让”的“更相”,是相互的意思,“更”,读第一声。 “称美”,是称颂人家的美德和好处,“推让”是谦虚礼让。 这样,他们团结一心,舜对他们都加以任用,天下也获得大治。 等等。 第四段:作者带有总结性地论述:“夫前世之主,能使人人异心不为朋,莫如纣;能禁绝善人为朋,莫如汉献帝,能诛戮清流之朋,莫如唐昭宗之世:然皆乱亡其国。 ”“夫前世之主”的夫是发语词,没有实义。 “莫如纣”的“莫”是代词,为无指代词,代人,当“没有人”讲,代物,当“没有什么”讲。 这几句说,前世君主,能使人人不同心不结为朋党,没有人像商纣王那样;能禁止善良的人结成朋党,没有人像汉献帝那样;能杀戮品行高洁、负有时望者的朋党,没有什么时候像唐昭宗统治时那样。 这些国君都把他们的国家搞乱了,灭亡了。 “更相称美推让而不自疑,莫如舜之二十二臣,舜亦不疑而皆用之。 然而后世不诮舜为二十二人朋党所欺,而称舜为聪明之圣者,以能辨君子与小人也。 周武之士,举其国之臣三千人共为一朋,自古为朋之多且大莫如周,然周用此以兴者,善人虽多而不厌也。 ”这是说:“互相称美推让而不自生疑心,没有人像舜的二十二个臣子,舜也不怀疑他们而都加以任用。 然而后世的人不责备舜被二十二人的朋党所欺蒙,反而称颂舜为聪明的圣人,是因为他能辨别君子和小人啊。 ”这几句里,“诮”是责备的意思,“以能辨”的“以”是因为的意思。 “周武之士,举其国之臣三千人共为一朋”,“举”是全,“其”是代词他,即周武王,这句说他全国所有的三千人臣民,全部结成一个大朋党。 “自古为朋之多且大莫如周”,“多”是人数多,“大”是范围广,这句说,自古以来,结成朋党人数多而且范围大没有哪个朝代象周朝那样的。 “然周用此以兴者,善人虽多而不厌也。 ”“用此以兴”的“用此”,就是因此。 “善人虽多而不厌”说好人虽多而不满足,也就是再多也不嫌多。 “厌”是满足。 文章末尾,作者又强调了一下:“夫兴亡治乱之迹,为人君者可以鉴矣。 ”“迹”是历史事迹,“鉴”是借鉴。 这是说上述的兴亡治乱的史迹,做国君的可以借鉴。 很明显地请求宋仁宗纳谏,用君子之真朋,退小人之伪朋,以使国家兴盛起来。 文章不讳言朋党,而是指出朋党有原则的区别,“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,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”,并引证历史来说明君子之朋有利于国,小人之朋有害于国,希望人君进君子之真朋,去小人之伪朋。 文章避免了消极地替作者作辩解,而从正面指出朋党的客观存在,指出借口反对朋党的人就结为朋党,说明朋党有本质的不同。 这就争取了主动,使作者立于不败之地,文章也由此具有深刻的揭露作用和强大的批判力量,而排偶句式的穿插运用,又增加了文章议论的气势。 发布时间:2025-03-31 17:21:35 来源:古籍文学网 链接:https://www.gujitop.com/book/5310.htm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