标题:卷一十六 寄欧阳舍人书 内容: 【原文】   巩顿首再拜,舍人先生:  去秋人还,蒙赐书及所撰先大父墓碑铭。 反复观诵,感与惭并。 夫铭①志之著于世,义近于史,而亦有与史异者。 盖史之于善恶,无所不书,而铭者,盖古之人有功德材行志义之美者,惧后世之不知,则必铭而见之。 或纳于庙,或存于墓,一也。 苟其人之恶,则于铭乎何有? 此其所以与史异也。 其辞之作,所以使死者无有所憾,生者得致其严。 而善人喜于见传,则勇于自立;恶人无有所纪,则以愧而惧。 至于通材②达识,义烈节士,嘉言善状,皆见于篇,则足为后法。 警劝之道,非近乎史,其将安近? 及世之衰,为人之子孙者,一欲褒扬其亲而不本乎理。 故虽恶人,皆务勒③铭,以夸后世。 立言者既莫之拒而不为,又以其子孙之所请也,书其恶焉,则人情之所不得,于是乎铭始不实。 后之作铭者,常观其人。 苟托之非人,则书之非公与是,则不足以行世而传后。 故千百年来,公卿大夫至于里巷之士,莫不有铭,而传者盖少。 其故非他,托之非人,书之非公与是故也。 然则孰为其人而能尽公与是欤? 非畜④道德而能文章者,无以为也。 盖有道德者之于恶人,则不受而铭之,于众人则能辨焉。 而人之行,有情善而迹非,有意奸而外淑,有善恶相悬而不可以实指,有实大于名,有名侈于实。 犹之用人,非畜道德者,恶能辨之不惑,议之不徇? 不惑不徇,则公且是矣。 而其辞之不工,则世犹不传,于是又在其文章兼胜⑤焉。 故曰,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无以为也,岂非然哉! 然畜道德而能文章者,虽或并世而有,亦或数十年或一二百年而有之。 其传之难如此,其遇之难又如此。 若先生之道德文章,固所谓数百年而有者也。 先祖之言行卓卓⑥,幸遇而得铭,其公与是,其传世行后无疑也。 而世之学者,每观传记所书古人之事,至其所可感,则往往衋然⑦不知涕之流落也,况其子孙也哉? 况巩也哉? 其追睎祖德而思所以传之之繇,则知先生推一赐于巩而及其三世。 其感与报,宜若何而图之? 抑又思若巩之浅薄滞拙,而先生进之,先祖之屯蹶⑧否塞以死,而先生显之,则世之魁闳⑨豪杰不世出之士,其谁不愿进于门? 潜遁幽抑之士,其谁不有望于世? 善谁不为,而恶谁不愧以惧? 为人之父祖者,孰不欲教其子孙? 为人之子孙者,孰不欲宠荣其父祖? 此数美者,一归于先生。 既拜赐之辱,且敢进其所以然。 所谕世族之次,敢不承教而加详焉? 愧甚,不宣。 巩再拜。 【注释】 ①铭:在器物上记述事实、功德等的文字。 ②通材:兼有多种才能的人。 ③勒:刻。 ④畜:积聚。 ⑤兼胜:都好,同样好。 ⑥卓卓:卓著,突出的好。 ⑦衋(xì)然:痛苦的样子。 ⑧蹶:挫折。 ⑨魁闳:高大。 【译文】 曾巩叩头再次拜上,舍人先生:  去年秋天,我派去的人回来,承蒙您赐予书信及为先祖父撰写墓碑铭。 我反复读诵,真是感愧交并。 说到铭志之所以能够著称后世,是因为它的意义与史传相接近,但也有与史传不相同的地方。 因为史传对人的善恶都一一加以记载,而碑铭呢,大概是古代功德卓著、才能操行出众,志气道义高尚的人,怕后世人不知道,所以一定要立碑刻铭来显扬自己,有的置于家庙里,有的放置在墓穴中,其用意是一样的。 如果那是个恶人,那么有什么好铭刻的呢? 这就是碑铭与史传不同的地方。 铭文的撰写,为的是使死者没有什么可遗憾,生者借此能表达自己的尊敬之情。 行善之人喜欢自己的善行善言流传后世,就积极建立功业;恶人没有什么可记,就会感到惭愧和恐惧。 至于博学多才、见识通达的人,忠义英烈、节操高尚之士,他们的美善言行,都能一一表现在碑铭里,这就足以成为后人的楷模。 铭文警世劝戒的作用,不与史传相近,那么又与什么相近呢! 到了世风衰微的时候,为人子孙的,一味地只要褒扬他们死去的亲人而不顾事理。 所以即使是恶人,都一定要立碑刻铭,用来向后人夸耀。 撰写铭文的人既不能推辞不作,又因为死者子孙的一再请托,如果直书死者的恶行,就人情上过不去,这样铭文就开始出现不实之辞。 后代要想给死者作碑铭者,应当观察一下作者的为人。 如果请托的人不得当,那么他写的铭文必定会不公正,不正确,就不能流行于世,传之后代。 所以千百年来,尽管上自公卿大夫下至里巷小民死后都有碑铭,但流传于世的很少。 这里没有别的原因,正是请托了不适当的人,撰写的铭文不公正、不正确的缘故。 照这样说来,怎样的人才能做到完全公正与正确呢? 我说不是道德高尚文章高明的人是做不到的。 因为道德高尚的人对于恶人是不会接受请托而撰写铭文的,对于一般的人也能加以辨别。 而人们的品行,有内心善良而事迹不见得好的,有内心奸恶而外表良善的,有善行恶行相差悬殊而很难确指的,有实际大于名望的,有名过其实的。 好比用人,如果不是道德高尚的人怎么能辨别清楚而不被迷惑,怎么能议论公允而不徇私情? 能不受迷惑,不徇私情,就是公正和实事求是了。 但是如果铭文的辞藻不精美,那么依然不能流传于世,因此就要求他的文章也好。 所以说不是道德高尚而又工于文章的人是不能写碑志铭文的,难道不是如此吗? 但是道德高尚而又善作文章的人,虽然有时会同时出现,但也许有时几十年甚至一二百年才有一个。 因此铭文的流传是如此之难;而遇上理想的作者更是加倍的困难。 象先生的道德文章,真正算得上是几百年中才有的。 我先祖的言行高尚,有幸遇上先生为其撰写公正而又正确的碑铭,它将流传当代和后世是毫无疑问的。 世上的学者,每每阅读传记所载古人事迹的时候,看到感人之处,就常常激动得不知不觉地流下了眼泪,何况是死者的子孙呢? 又何况是我曾巩呢? 我追怀先祖的德行而想到碑铭所以能传之后世的原因,就知道先生惠赐一篇碑铭将会恩泽及于我家祖孙三代。 这感激与报答之情,我应该怎样来表示呢? 我又进一步想到象我这样学识浅薄、才能庸陋的人,先生还提拔鼓励我,我先祖这样命途多乖穷愁潦倒而死的人,先生还写了碑铭来显扬他,那么世上那些俊伟豪杰、世不经见之士,他们谁不愿意拜倒在您的门下? 那些潜居山林、穷居退隐之士,他们谁不希望名声流播于世? 好事谁不想做,而做恶事谁不感到羞愧恐惧? 当父亲、祖父的,谁不想教育好自己的子孙? 做子孙的,谁不想使自己的父祖荣耀显扬? 这种种美德,应当全归于先生。 我荣幸地得到了您的恩赐,并且冒昧地向您陈述自己所以感激的道理。 来信所论及的我的家族世系,我怎敢不听从您的教诲而加以研究审核呢? 荣幸之至,书不尽怀,曾巩再拜上。 【赏析】   曾巩十分仰慕欧阳修的道德文章,曾把他与唐代的韩愈相提并论,从二十岁起就与欧阳修建立了亲密的过从关系。 公元1046年(宋仁宗庆历六年)夏,曾巩写信请欧阳修为已故的祖父曾致尧作一篇墓碑铭。 当年,欧阳修写好《尚书户部郎中赠右谏议大夫曾公神道碑铭》,曾巩即写此信致谢。 这封信作于公元1047年(庆历七年),作者29岁。 发布时间:2025-03-31 17:19:11 来源:古籍文学网 链接:https://www.gujitop.com/book/5285.htm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