标题:卷五 放鹤亭记 内容: 【原文】   熙宁十年秋,彭城大水。 云龙山人张君之草堂,水及其半扉。 明年春,水落,迁于故居之东,东山之麓。 升高而望,得异境焉,作亭于其上。 彭城之山,冈岭四合,隐然如大环,独缺其西一面,而山人之亭,适当其缺。 春夏之交,草木际天;秋冬雪月,千里一色;风雨晦明之间,俯仰百变。 山人有二鹤,甚驯而善飞,旦则望西山之缺而放焉,纵其所如,或立于陂(bēi)田,或翔于云表;暮则傃东山而归。 故名之曰“放鹤亭”。 郡守苏轼,时从宾佐僚吏往见山人,饮酒于斯亭而乐之。 挹山人而告之曰:“子知隐居之乐乎? 虽南面之君,未可与易也。 《易》曰:‘鸣鹤在阴,其子和之。 ’ 《诗》曰:‘鹤鸣于九皋,声闻于天。 ’盖其为物,清远闲放,超然于尘埃之外,故《易》《诗》人以比贤人君子。 隐德之士,狎而玩之,宜若有益而无损者;然卫懿公好鹤则亡其国。 周公作《酒诰》,卫武公作《抑戒》,以为荒惑败乱,无若酒者;而刘伶、阮籍之徒,以此全其真而名后世。 嗟夫! 南面之君,虽清远闲放如鹤者,犹不得好,好之则亡其国;而山林遁世之士,虽荒惑败乱如酒者,犹不能为害,而况于鹤乎? 由此观之,其为乐未可以同日而语也。 ”山人忻然而笑曰:“有是哉! ”乃作放鹤、招鹤之歌曰:  鹤飞去兮西山之缺,高翔而下览兮择所适。 翻然敛翼,宛将集兮,忽何所见,矫然而复击。 独终日于涧谷之间兮,啄苍苔而履白石。 鹤归来兮,东山之阴。 其下有人兮,黄冠草屦,葛衣而鼓琴。 躬耕而食兮,其馀以汝饱。 归来归来兮,西山不可以久留。 元丰元年十一月初八日记 《放鹤亭记》。 【注释】 1. 放鹤亭:位于今江苏徐州市云龙山上。 2. 傃:(sù)向,向着,沿着3. 晦明:昏暗和明朗4. 挹:(yì)通“揖”,作揖5. 扉:门6. 适:恰好7. 纵:到,往8. 陂(bēi):水田9. 彭城:古地名,今江苏徐州10. 名:给……命名11. 明年:第二年12. 升:登上13. 作:造14. 旦:早晨15. 狎(xiá):亲近16. 阴:北面17. 及:漫上 【译文】 熙宁十年的秋天,彭城发大水,云龙山人张君的草堂,水已没到他家门的一半。 第二年春天,大水落下,(云龙山人)搬到故居的东面。 在东山的脚下,登到高处远望去,看到一个奇特的境地。 于是,他便在那座山上建亭子。 彭城山,山冈从四面合拢,隐约的像一个大环;只是在西面缺一个口,而云龙山人的亭子,恰好对着那个缺口。 春夏两季交替的时候,草木茂盛,似乎接近天空;秋冬的瑞雪和皓月,千里一色。 风雨阴晴,瞬息万变。 山人养两只鹤,非常温驯而且善于飞翔。 早晨就朝着西山的缺口放飞它们,任它们飞到哪里,有时立在低洼的池塘,有时飞翔在万里云海之外;到了晚上就向着东山飞回来,因此给这个亭子取名叫“放鹤亭”。 郡守苏轼,当时带着宾客随从,前往拜见山人,在这个亭子里喝酒并以此为乐。 给山人作揖并告诉他说:“您懂得隐居的快乐吗? 即使是面南称尊的国君,也不能和他交换。 《易》上说:‘鹤在北边鸣叫,它的小鹤也会应和它。 ’《诗经》上说:‘鹤在深泽中鸣叫,声音传到天空。 ’大概那种东西(指鹤)清净深远幽闲旷达,超脱世俗之外,因此《易》、《诗经》中把它比作圣人君子。 不显露自己有德行的人,亲近把玩它,应该好像有益无害。 但卫懿公喜欢鹤却使他的国家灭亡。 周公作《酒诰》,卫武公作《抑戒》,认为造成荒唐的灾祸没有能比得上酒的;而刘伶、阮籍那类人,凭借这保全他们的真性,并闻名后世。 唉,面南的君主,即使清净深远幽闲旷达,像鹤这样,还不能过分享受,过分喜好就会使他的国家灭亡。 而超脱世俗隐居山林的贤士,即使荒唐迷惑颓败迷乱像饮酒的人,还不能成为祸害,更何况对鹤的喜爱呢? 由此看来,君主之乐和隐士之乐是不可以同日而语的。 ”山人欣然笑着说:“有这样的道理啊! ”于是,写了放鹤、招鹤之歌:  鹤飞翔到西山的缺口,凌空高飞向下看选择它去的地方,突然收起翅膀,好像将要落下;忽然看到了什么,矫健地又凌空翻飞。 独自整天在山涧峡谷中,啄食青苔踩着白石头。 鹤飞回吧,到东山的北面。 那下面有人,戴着黄色的帽子,穿着草鞋,披着葛麻衣服,弹奏着琴弦,亲自耕种自食其力,剩下的东西就能喂饱你。 回来啊,西山不可以久留。 【赏析】 这篇记有明显的出世思想。 文章指出,好鹤与纵酒这两种嗜好,君主可以因之败乱亡国,隐士却可以因之怡情全真。 作者想以此说明:南面为君不如隐居之乐。 这反映了作者在政治斗争失败后的消极情绪。 本文在描写隐士的情趣,假使是帝王,连爱鹤也会招来祸害;但作为一个隐士,就是纵酒也不要紧,反而可以逍遥自在,过放逸的生活。 第三段叙述隐者和南面王在生活情趣上迥然不同。 隐士不但可以养鹤,甚至纵酒,还可以传名;国君却不然。 这篇文章,妙在气势纵横,自然清畅,完全是作者性情的流露。 放鹤亭并不算是名胜,却因这篇文章的关系,也同时流传下来。 此篇所言不仅与「超然台记」不谋而合,同时此文中他道家思想的表现更是显露无遗。 又:本文作于苏轼知徐州时,主要描写与山人游宴之乐,并通过引古证今,歌颂隐逸者的乐趣,寄寓自己政治失意时想往清远闲放的情怀。 文章写景精约,却特征突出;叙事简明,却清晰有致;引用典故能切中当今;用活泼的对答歌咏方式抒情达意,显得轻松自由,读来饶有兴味。 宋代隐者张师厚,字天骥,隐居徐州云龙山,自号云龙山人。 曾于东山建亭,因自驯二鹤出入山中经过此亭,故名“放鹤亭”。 又:这是诗人谪贬徐州时所作,文中记述了作者在拜访云龙山访人的一番问答及讨论。 特别重要的是作者在文中提出了这样的观点,鹤本是清远闲放之物,但卫懿公却因好鹤而亡国;酒本是荒惑败乱之物,因此“周公作酒诰,卫武公作抑戒,以为荒惑败乱无若酒者,”来劝戒人们不要为酒所迷。 但“刘伶阮籍”却因酒而出名。 是什么原因呢,云龙山人解释到,隐隐山林的人酒色都不能惑乱,何况鹤呢,观点妙极了。 作者能不羡慕吗? 何况还有那令作者陶醉的放鹤招鹤之歌! 发布时间:2025-03-31 17:18:07 来源:古籍文学网 链接:https://www.gujitop.com/book/5274.htm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