标题:卷二 司马错论伐蜀《战国策》 内容: 【原文】   司马错与张仪争论于秦惠王前,司马错欲伐蜀,张仪曰:“不如伐韩。 ”王曰:“请闻其说。 ”  对曰:“亲魏善楚,下兵三川,塞轘辕、缑氏之口,当屯留之道,魏绝南阳,楚临南郑,秦攻新城宜阳,以临二周之郊,诛周主之罪,侵楚魏之地。 周自知不救,九鼎宝器必出。 据九鼎,按图籍,挟天子以令天下,天下莫敢不听,此王业也。 今夫蜀,西僻之国也,而戎狄之长也,敝兵劳众不足以成名,得其地不足以为利。 臣闻:‘争名者于朝,争利者于市。 ’今三川、周室,天下之市朝也,而王不争焉,顾争于戎狄,去王业远矣。 ”  司马错曰:“不然。 臣闻之:‘欲富国者,务广其地;欲强兵者,务富其民;欲王者,务博其德。 三资者备,而王随之矣。 ’今王之地小民贫,故臣愿从事于易。 夫蜀,西僻之国也,而戎狄之长也,而有桀纣之乱。 以秦攻之,譬如使豺狼逐群羊也。 取其地足以广国也,得其财足以富民,缮兵不伤众,而彼已服矣。 故拔一国,而天下不以为暴;利尽西海,诸侯不以为贪。 是我一举而名实两附,而又有禁暴止乱之名。 今攻韩劫天子,劫天子,恶名也,而未必利也,又有不义之名。 而攻天下之所不欲,危! 臣请谒其故:周,天下之宗室也;韩,周之与国也。 周自知失九鼎,韩自知亡三川,则必将二国并力合谋,以因于齐、赵而求解乎楚、魏。 以鼎与楚,以地与魏,王不能禁。 此臣所谓危,不如伐蜀之完也。 ”  惠王曰:“善! 寡人听子。 ”卒起兵伐蜀,十月取之,遂定蜀,蜀主更号为侯,而使陈庄相蜀。 蜀既属,秦益强富厚,轻诸侯。 【注释】 ①司马错:秦将,公元前316年率兵伐蜀,前301年再次出蜀平定叛乱。 ②张仪:魏国贵族后代,战国时著名纵横家。 秦惠王(即秦惠文王,前337年至前311年在位)十年(前328年)为秦相,曾以连横政策游说各国,有功于秦,封武信君。 ③下兵:出兵。 三川:指当时韩国境内黄河、伊水、洛水三水流经的地区,在今河南省黄河以南、灵宝市东部一带。 ④轘(huan,二声)辕、缑(gou,四声)氏:当时的两个军事要地。 ⑤二周:指战国时周室分裂而成的两个小国东周、西周。 东周都城在今河南省巩义市西南,西周都城在今河南省洛阳市西。 ⑥戎狄:古代对西部落后少数民族的泛称。 ⑦有桀纣之乱:以夏桀商纣之乱喻指巴蜀之乱。 当时蜀王封其弟于汉中,号苴侯。 苴与巴国交好,而巴与蜀为敌国。 于是蜀王伐苴侯,苴侯奔巴。 蜀又伐巴,苴侯求救于秦。 ⑧陈庄:秦臣。 公元前314年任蜀相。 【译文】 司马错和张仪在秦惠王面前进行了一场争论。 司马错要攻打蜀国,张仪说:“不如攻打韩国。 ”秦惠王说:“请你们说说各自的见解,让我听听。 ”  张仪回答说:“应先与魏、楚两国表示亲善,然后出兵三川,堵塞辕、缑氏两个隘口,挡住通向屯留的路,让魏国出兵切断南阳的通路,楚国派兵逼近南郑,而秦国的军队则攻击新城和宜阳,兵临二周的近郊,声讨周君的罪行,(随后)乘机侵占楚、魏两国的土地。 周王室知道已经不能拯救自身,一定会交出九鼎和宝器。 我们占有了九鼎,掌握地图和户籍,挟持周天子,用他的名义来号令天下,天下没有敢于违抗的,这就能建立王业了。 如今,蜀国是西边偏僻(落后)的国家,戎狄为首领。 攻打蜀国,会使士兵疲惫,使百姓劳苦,却不能以此来建立名望;即使夺取了那里的土地,也算不得什么利益。 我听说:‘争名的要在朝廷上争,争利的要在市场上争。 ’现在的三川地区和周王室,正是整个天下的大市场和朝廷,大王不去争夺,反而与那些野蛮的人争夺名利,这就离帝王之业远了。 ”  司马错说:“不对。 我听到过这样的话:‘想使国家富庶,一定要扩大他的领地,想使军队强大的一定让他的百姓富足,想建立王业的一定要广布他的恩德。 这三个条件具备了,那么,王业就会随之实现了。 ’现在大王的土地少,百姓贫困,所以我希望大王先从容易办的事做起。 蜀国是西边偏僻的国家,以戎狄为首领,而且有像桀、纣一样的祸乱。 用秦国的军队前往攻打,就如同用豺狼驱赶羊群一样。 得到它的土地,能够扩大秦国的疆域;得到它的财富,能够使百姓富足,整治军队又不伤害百姓,蜀国已经归服了。 因此,夺取了蜀国,但天下人不认为我们暴虐;取尽了蜀国的财富,诸侯国也不认为我们贪婪。 这就是说,我们用兵一次,就能名利双收,还能得到除暴、平乱的好名声。 如果现在去攻打韩国,胁迫周天子,胁迫周天子必然招致坏名声,而且不一定有利,又有不义的名声。 去进攻天下人都不希望进攻的地方,这是很危险的! 请允许我讲明这个缘故:周王室,现在还是天下的宗室;韩国,是周国的友好邻邦。 如果周天子自己知道要失去九鼎,韩王自己知道要丧失三川,那么,两国一定会联合起来,共同采取对策,依靠齐国和赵国,并且向楚、魏两国求援,以解除危难。 把九鼎送给楚国,把土地送给魏国,大王是不能阻止的。 这就是我所说的危险,不如攻打蜀国那样万无一失。 ”  秦惠王说:“很对。 我采纳你的意见。 ”结果,出兵进攻蜀国。 十月夺取了那里的土地,然后平定了蜀国。 蜀国的君主改称为侯,秦国派遣陈庄去辅佐蜀侯。 蜀国归附以后,秦国就更加强大富庶,看不起其他诸侯国了。 【赏析】 从为秦国建立“王业”的目的出发,就秦国当前的主攻方向问题,张仪与司马错展开争论。 辩论双方在论证各自主张时,都紧扣“利弊”二字,阐明自己的观点。 张仪力主“伐韩”。 出兵三川,进逼周室,“据九鼎,按图籍,挟天子以令天下”,一举称霸,功大利近。 他描绘的前景,颇为诱人。 正面论证伐韩之利后,再从反面论证伐蜀之弊。 蜀地偏僻,戎狄之长,荒远贫瘠。 胜了,“不足以成名”;取地“不足以为利”。 无名无利,且“敝兵劳众”,其弊大矣。 司马错主张“伐蜀”。 先以“不然”二字斩钉截铁地否定了张仪伐韩的主张。 然后正面立论,指出建立“王业”的三个前提条件:地广、民富、德博。 而秦国的现实则是“地小民贫”,“地小”则需广地,“民贫”则需取财,欲“德博”则需树美名。 基于当时的客观现实情况,应先选择易于成功的事做。 接着从正反两方面进行纵深论述,一一揭示伐蜀之利,攻韩之弊。 先论伐蜀的有利条件:“西僻之国”,“戎狄之长”,“桀纣之乱”,伐蜀适逢其时。 既有攻伐的口实——“禁暴止乱”,又有必胜的实力——如“狼逐羊群”。 终言其利:取地、得财、获美名,一石三鸟,何乐不为? 然后从反面揭示伐韩之弊,不仅得恶名、无实利,还可能使秦处于被动危险的境地。 对周、韩、楚、魏四国的政治交易与联合抗秦,虽属推论,却切近事实。 伐蜀“易”而有利,伐韩“危”而多弊,立论坚实,分析透辟,很有说服力。 二人的论辩风格大相径庭:张仪蹈空踏虚,高谈阔论,词语华美,耸人听闻,颇具诱惑力;而司马错则沉着冷静,注重实际,不以放言高论蛊惑人,而是实事求是,以理服人。 张仪纵横家的风采与司马错务实政治家的风范,都给读者留下了深刻印象。 发布时间:2025-03-31 17:11:09 来源:古籍文学网 链接:https://www.gujitop.com/book/5200.htm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