标题:卷四十五 对问、设论、辞、序上 内容: ◎对问   【对楚王问一首】   ※宋玉   楚襄王问於宋玉曰:先生其有遗行与? 〔遗行,可遗弃之行也。 《韩诗外传》子路谓孔子曰:夫子尚有遗行乎? 奚居之隐。〕何士民众庶不誉之甚也? 宋玉对曰:"唯,然,有之。 原大王宽其罪,使得毕其辞。 客有歌於郢中者,其始曰下里巴人,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;其为阳阿薤露,国中属而和者数百人;其为阳春白雪,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;引商刻羽,杂以流徵,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人而已。 是其曲弥高,其和弥寡。 故鸟有凤而鱼有鲲,〔《曾子》曰:闻诸夫子曰:羽虫之精者曰凤,鳞虫之精者曰龙。 《淮南子》曰:孟春之月,其虫鳞。 许慎曰:鳞,龙之属也。〕凤皇上击九千里,绝云霓,负苍天,翱翔乎杳冥之上;夫蕃篱之鷃,岂能与之料天地之高哉? 鲲鱼朝发昆仑之墟,〔《尔雅》曰:河出昆仑墟,色白。 郭璞曰:墟,山下基也。〕暴鬐於碣石,暮宿於孟诸;〔孔安国《尚书传》曰:碣石,海畔山。〕夫尺泽之鲵,岂能与之量江海之大哉? 〔尺泽,言小也。〕故非独鸟有凤,而鱼有鲲也,士亦有之。 夫圣人瑰意琦行,超然独处,夫世俗之民,又安知臣之所为哉? ◎设论   【答客难一首】   ※东方曼倩〔《汉书》曰:朔上书陈农战强国之计,推意放荡,终不见用。 因著论设《客难》己,用位卑以自慰谕。〕   客难东方朔曰:"苏秦、张仪,壹当万乘之主,而身都卿相之位,〔如淳曰:都,谓居也。〕泽及后世。 今子大夫脩先王之术,慕圣人之义;讽诵《诗》、《书》百家之言,不可胜记;著於竹帛,唇腐齿,服膺而不可释。 〔《礼记》曰:回之为人也,得一善。 则拳拳服膺而不失之矣。〕好学乐道之效,明白甚矣。 自以为智能海内无双,则可谓博闻辩智矣。 然悉力尽忠,以事圣帝,旷日持久,积数十年,官不过侍郎,位不过执戟,〔《史记》韩信曰:臣事项王,官不过侍郎,位不过执戟。〕意者尚有遗行邪? 〔遗行,已见上文也。〕同胞之徒,无所容居,其故何也? 〔苏林曰:音胞胎之胞,言亲兄弟也。〕   东方先生喟然长息,仰而应之曰:是故非子之所能备。 彼一时也,此一时也,岂可同哉? 〔孟子谓充虞曰:彼一时也,此一时也。〕夫苏秦、张仪之时,周室大坏,诸侯不朝,力政争权,相擒以兵,〔《慎子》曰:昔周室之衰也。 厉王扰乱天下,诸侯力政,人欲独行以相兼。〕并为十二国,未有雌雄,〔张晏曰:周千八百国,在者十二。 谓鲁、卫、齐、宋、楚、郑、燕、赵、韩、魏、秦、中山。 《春秋孔演图》曰:天运三百岁,雌雄代起。〕得士者强,失士者亡,故说得行焉。 〔《孔丛子》子思谓曾子曰:今天下诸侯,方欲力争,竞招英雄,以自辅翼。 此乃得士则昌,失士则亡之秋也。〕身处尊位,珍宝充内,外有仓廪,〔蔡邕《月令章句》曰:穀藏曰仓,米藏曰廪。〕泽及后世,子孙长享。 今则不然。 圣帝德流,天下震慑,诸侯宾服,连四海之外以为带,安於覆盂。 〔《韩诗外传》曰:君子之居也。 晏如覆杅。 盂与杅同,音于。〕天下平均,合为一家,动发举事,犹运之掌,贤与不肖,何以异哉? 〔《列子》曰:杨朱见梁惠王,言治天下,犹运之掌。 《礼记》子曰:道之不明也,我知之矣。 贤者过之,不肖者不及。〕遵天之道,顺地之理,物无不得其所。 故绥之则安,动之则苦;尊之则为将,卑之则为虏;抗之则在青云之上,抑之则在深渊之下;用之则为虎,不用则为鼠。 虽欲尽节效情,安知前后? 夫天地之大,士民之众,竭精驰说,并进辐凑者,不可胜数。 〔《文子》曰:群臣辐凑。〕悉力慕之,困於衣食,或失门户。 〔言上书忤旨,或被诛戮。〕使苏秦、张仪与仆并生於今之世,曾不得掌故,安敢望侍郎乎? 〔应劭《汉书注》曰:掌故,百石吏,主故事者。〕传曰:'天下无害,虽有圣人,无所施才;上下和同,虽有贤者,无所立功,'故曰时异事异。 〔韩子曰:文王行仁义而王天下,偃王行仁义而丧其国故曰时异则事异。〕   虽然,安可以不务脩身乎哉? 诗曰:鼓锺于宫,声闻于外。 鹤鸣九皋,声闻于天。 〔《毛诗·小雅》文也。 毛苌曰:有诸中必见於外也。 又曰:皋,泽也。〕苟能脩身,何患不荣? 太公体行仁义,七十有二,乃设用於文武,得信厥说,封於齐,七百岁而不绝。 〔《说苑》邹子说梁王曰:太公年七十而相周,九十而封齐。〕此士所以日夜孳孳,脩学敏行而不敢怠也。 〔孟子曰:鸡鸣而起,孳孳为善,舜之徒也。〕譬若鹡鸰,飞且鸣矣。 〔《毛诗》曰:题彼鹡鸰,载飞载鸣。 毛苌曰:题,视也。〕传曰:天不为人之恶寒而辍其冬,地不为人之恶险而辍其广,君子不为小人之匈匈而易其行。 天有常度,地有常形,君子有常行。 君子道其常,小人计其功。 诗云:礼义之不愆,何恤人之言? 〔皆孙卿子文。〕水至清则无鱼,人至察则无徒冕而前旒,所以蔽明。 黈纩充耳,所以塞聪。 〔皆《大戴礼》孔子之辞也。 薛综《东京赋》注曰:黈纩,以黄绵为丸,悬冠两边。 当耳,不欲闻不急之言也。〕明有所不见,聪有所不闻。 举大德,赦小过,无求备於一人之义也。 〔《论语》曰:仲弓为季氏宰,问政,子曰:先有司,赦小过,举贤才。 《尚书》曰:与人弗求备,检身若不及。〕枉而直之,使自得之;优而柔之,使自求之;揆而度之,使自索之。 〔皆《大戴礼》孔子之辞也。 《家语》亦同。 王肃曰:虽当直枉,从容使自得也。 优宽和柔之,使自求其宜也。 揆度其法以开视之,使自索得也。 赵歧《孟子注》曰:使自得其本善性也。〕盖圣人之教化如此,欲其自得之。 自得之,则敏且广矣。 今世之处士,时虽不用,块然无徒,廓然独居,上观许由,下察接舆,计同范蠡,忠合子胥,〔《史记》曰:勾践之栖会稽,范蠡令卑辞厚礼以遗吴。 后欲伐吴,勾践复问蠡,蠡曰:可矣。 遂灭之。〕天下和平,与义相扶,寡偶少徒,固其宜也,子何疑於予哉? 若夫燕之用乐毅,秦之任李斯,郦食其之下齐,〔《史记》曰:乐毅去赵適魏,闻燕昭王好贤,乐毅为魏昭王使於燕。 燕时以礼待之,遂委质为臣下。 又曰:秦卒用李斯计谋,竞并天下,以斯为丞相。 《汉书》郦食其谓上曰:臣说齐王,使为汉而称东蕃。 上曰:善。 乃说齐。 齐王田广以为然,乃罢历下守战之备。〕说行如流,曲从如环,所欲必得,功若丘山,海内定,国家安,是遇其时者也。 子又何怪之邪? 语曰:以管窥天,以蠡测海,以筳撞锺,岂能通其条贯,考其文理,发其音声哉? 〔服虔曰:筦音管。 张晏曰:蠡,瓠瓢也。 文颖曰:筳音庭。 《庄子》曰:魏牟谓公孙龙曰:乃规规而求之以察,索之以辩,是直用管窥天,用锥指地,不亦小乎? 《说苑》赵襄子谓子路曰:吾尝问孔子曰:先生事七十君,无明君乎? 孔子不对。 何谓贤邪? 子路曰:建天下之鸣锺,撞之以筳,岂能发其音声哉!〕犹是观之,譬由鼱鼩之袭狗,孤豚之咋虎,至则靡耳,何功之有? 〔如淳曰:鼱音精。 服虔曰:鼩音劬。 李巡《尔雅注》曰:鼱鼩,一名奚鼠。 应劭《风俗通》曰:按《方言》:豚,猪子也,今人相骂曰孤豚之子是也。 《说文》曰:靡,烂也。 靡与糜古字通也。〕今以下愚而非处士,虽欲勿困,固不得已。 此適足以明其不知权变,而终惑於大道也。 【解嘲》一首(并序)】   ※杨子云   哀帝时,丁、傅、董贤用事,〔《汉书》曰:定陶丁姬,哀帝母也,兄明为大司马。 又曰:孝哀傅皇后,哀帝即位,封后父晏为孔乡侯。〕诸附离之者,起家至二千石。 〔《汉书·音义》,《庄子》曰:附离不以胶漆。〕时雄方草创《大玄》,有以自守,泊如也。 人有嘲雄以玄之尚白,〔服虔曰:玄当黑而尚白,将无可用。〕雄解之,号曰《解嘲》。 其辞曰:   客嘲杨子曰:吾闻上世之士,人纲人纪,不生则已,〔《尚书》曰:先王肇修人纪。 孔安国曰:修为人纲纪也。 《孔丛子》子鱼曰:丈夫不生则已,生则有云为於世也。〕生必上尊人君,上荣父母,析人之珪,儋人之爵,怀人之符,分人之禄,〔《说文》曰:儋,荷也。 应劭曰:文帝始与诸王竹使符。〕纡青拖紫,朱丹其毂。 〔《东观汉记》曰:印绶,汉制,公侯紫绶,九卿青绶。 《汉书》曰:吏二千石朱两轓。〕今吾子幸得遭明盛之世,处不讳之朝,与群贤同行,历金门,上玉堂有日矣。 〔应劭曰:待诏金马门。 晋灼曰:黄图有大玉堂、小玉堂。〕曾不能画一奇,出一策,上说人主,下谈公卿,目如耀星,舌如电光,一从一横,论者莫当,〔《史记》,秦王曰:知一从一横,其说何。〕顾默而作《太玄》五千文,枝叶扶疏,独说数十馀万言。 〔以树喻文也。 《说文》曰:扶疏,四布也。〕深者入黄泉,高者出苍天,大者含元气,细者入无间。 〔《春秋命历序》曰:元气正,则天地八卦孳。 无间,言至微也。 《淮南子》曰:出入无间。〕然而位不过侍郎,擢才给事黄门,〔苏林曰:擢之才为给事黄门,不长作。〕意者玄得无尚白乎? 何为官之拓落也? 〔拓落,犹辽落,不谐偶也。〕   杨子笑而应之曰:"客徒朱丹吾毂,不知一跌将赤吾之族也。 〔《广雅》曰:跌,差也。 赤,谓诛灭也。〕往昔周网解结,群鹿争逸,〔服虔曰:鹿,喻在爵位者。〕离为十二,合为六七,〔十二国,已见上文。 张晏曰:谓齐、燕、楚、韩、赵、魏为六,就秦为七。〕四分五剖,并为战国。 〔晋灼曰:此直道其分离之意耳。 《邹阳传》云:济北,四分五裂之国也。〕士无常君,国无定臣,得士者富,失士者贫,〔《春秋保乾图》曰:得士则安,失士则危。〕矫翼厉翮,恣意所存,故士或自盛以橐,或凿坏以遁。 〔服虔曰:范雎入秦,藏於橐中。 《史记》:王稽辞魏去,窃载范雎入秦,至湖,见车骑曰:为谁? 王稽曰:穰侯。 范雎曰:此恐辱我,我宁匿车中。 有顷,穰侯过。 《淮南子》曰:颜阖,鲁君欲相之,而不肯,使人以币先焉,凿坏而遁之。〕是故邹衍以颉颃而取世资,〔应劭曰:齐人,著书所言多大事,故齐人号谈天邹衍,仕齐至卿。 苏林曰:颉音提挈之挈。 颉颃,奇怪之辞也。 邹衍著书虽奇怪,尚取世以为资,而己为之师也。 言资,以避下文也。〕孟轲虽连蹇,犹为万乘师。 〔苏林曰:连蹇,言语不便利也。 赵歧《孟子章指》曰:滕文公尊敬孟子,若弟子之问师。〕   "今大汉左东海,〔应劭曰:会稽东海也。〕右渠搜,〔服虔曰:连西戎国也。 应劭曰:禹贡,析支渠搜,属雍州,在金城河间之西。〕前番禺,〔应劭曰:南海郡。 张晏曰:南越王都也。 苏林曰:番音潘。〕后椒涂,〔应劭曰:渔阳之北界。〕东南一尉,〔如淳曰:《地理志》云:在会稽。〕西北一侯。 〔如淳曰:《地理志》曰:龙勒玉门阳关有侯也。〕徽以纠墨,制以钻鈇,〔服虔曰:制,缚束也。 应劭曰:束以绳徽弩之徽。 《说文》曰:纠,三合绳也。 又曰:墨,索也。 《公羊传》曰:不忍加以鈇锧。 何休《注》曰:斩腰之刑也。 音质。〕散以《礼乐》,风以《诗》、《书》,旷以岁月,结以倚庐。 〔应劭曰:汉律,以为亲行三年服,不得选举。 结为倚庐,以结其心。 《左氏传》曰:齐晏桓子卒,晏婴粗斩衰,居倚庐。〕天下之士,雷动云合,鱼鳞杂袭,咸营于八区。 〔《史记》蒯通曰:天下之士,云合雾集,鱼鳞杂遝。〕家家自以为稷契,人人自以为皋陶。 〔尚书帝曰:俞,咨禹,汝平水土,惟时懋哉! 禹让于稷、契暨皋陶。〕戴纵垂缨,而谈者皆拟於阿衡。 〔郑玄《仪礼注》曰:纚与縰同。 《诗》曰:实惟阿衡,左右商王。 毛苌曰:阿衡,伊尹也。〕五尺童子,羞比晏婴与夷吾。 〔《孙卿子》曰:仲尼之门,五尺竖子,羞言五伯。〕当涂者升青云,失路者委沟渠。 旦握权则为卿相,夕失势则为匹夫。 譬若江湖之崖,渤澥之岛,乘雁集不为之多,双凫飞不为之少。 〔《方言》曰:飞鸟曰双,四雁曰乘。〕昔三仁去而殷墟,二老归而周炽,〔三仁,微子、箕子、比干。 《孟子》曰:伯夷避纣,居北海之滨。 闻文王作,兴曰:盍归乎来! 吾闻西伯善养老者。 二老者,天下之大老也。〕子胥死而吴亡,种蠡存而越霸,〔《史记》曰:吴既诛子胥,遂伐齐。 越王勾践袭杀吴太子,王闻,乃归,与越平,越王勾践遂灭吴。 又曰:越王勾践返国,奉国政属大夫种,而使范蠡行成。 为质於吴。 后越大破吴也。〕五羖入而秦喜,乐毅出而燕惧。 〔《史记》曰:百里奚亡秦走宛,秦穆公闻百里奚,欲重赎之,恐楚不与,请以五羖皮赎之,楚人许与之。 缪公与语国事,缪公大悦。 又曰:乐毅伐齐,破之。 燕昭王死,子立;为燕惠王。 乃使骑劫代将而召毅,毅畏诛,遂西奔赵。 惠王恐赵用乐毅以伐燕也。〕范雎以折摺而危穰侯,〔危穰侯,已见李斯上书。 折摺,已见邹阳上书。 晋灼曰:摺,古拉字也。〕蔡泽以噤吟而笑唐举。 〔《史记》曰:唐举见蔡泽,熟视而笑,曰:吾闻圣人不相,殆先生乎?〕故当其有事也,非萧、曹、子房、平、勃、樊、霍,则不能安;当其无事也,章句之徒,相与坐而守之,亦无所患。 故世乱则圣哲驰骛而不足,世治则庸夫高枕而有馀。 〔《说苑》曰:管仲,庸夫也,桓公得之以为仲父。 《汉书》,贾谊曰:陛下高枕,终无山东之忧。 《楚辞》曰:尧舜皆有举任兮,故高枕而自適。〕   夫上世之士,或解缚而相,或释褐而傅;〔《左氏传》曰:齐鲍叔帅师来言曰:子纠,亲也,请君讨之。 管、召,雠也,请受而甘心焉,乃杀子纠于生窦。 召忽死之。 管仲请囚,鲍叔受之。 及堂阜而脱之,归而以告曰:管夷吾治於高傒,使相可也。 公从之。 《墨子》曰:傅说被褐带索,庸筑傅岩,武丁得之,举以为三公。〕或倚夷门而笑,〔应劭曰:侯嬴也。 秦伐赵,赵求救於魏,无忌将百馀人往过嬴,嬴无所诫。 更还见嬴,嬴笑之,以谋告无忌。 韦昭曰:笑人不知己也。〕或横江潭而渔;〔服虔曰:渔父也。〕或七十说而不遇,〔应劭曰:孔丘也。 已见东方朔《答客难》。〕或立谈而封侯;〔《史记》曰:虞卿说赵孝成王,再见,为赵上卿,故号为虞卿。 谯周曰:食邑於虞也。〕或枉千乘於陋巷,〔《吕氏春秋》曰:齐桓公见小臣稷,一日三,至弗得见。 从者曰:万乘之主,见布衣之士,一日三至而不得见,亦可以止矣。 桓公曰:不然。 士慠爵禄者,固轻其主。 君泬霸王者,亦轻其士。 从夫子傲爵禄,吾庸敢傲霸王乎?〕或拥篲而先驱。 〔拥彗,邹衍也。 《七略》曰:《方士传》言:邹子在燕,其游,诸侯畏之,皆郊迎拥彗也。〕是以士颇得信其舌而奋其笔,窒隙蹈瑕,而无所诎也。 〔李奇曰:君臣上下,有瑕隙乖离之渐,则可抵而取之。〕当今县令不请士,郡守不迎师,群卿不揖客,将相不俯眉。 言奇者见疑,行殊者得辟。 〔言世尚同而恶异。 《尔雅》曰:辟,罪也。 行,趋步也。〕是以欲谈者卷舌而同声,欲步者拟足而投迹。 〔言不敢奇异也,故欲谈者卷舌不言,待彼发而同其声。 欲行者拟足不前,待彼行而投其迹也。 《周易》曰:子曰:同声相应。 《庄子》曰:多物将往,投迹者众。〕向使上世之士,处乎今世,策非甲科,〔《史记》曰:岁课甲科为郎中,乙科为太子舍人,然甲科为第一。〕行非孝廉,举非方正,独可抗疏,时道是非,高得待诏,下触闻罢,又安得青紫? 〔言抗疏有所触犯者,帝报以闻而罢之。 言不任用也。〕   且吾闻之,炎炎者灭,隆隆者绝。 观雷观火,为盈为实。 〔如淳曰:《周易》云:雷雨之动满盈。 满,水也。 雷极则为水,火之光炎炎不可久,久亦消灭为灰炭之实也。〕天收其声,地藏其热。 高明之家,鬼瞰其室。 〔李奇曰:鬼神害盈而福谦。〕攫拿者亡,默默者存;位极者高危,自守者身全。 是故知玄知默,守道之极;〔《淮南子》曰:天道玄默,无容无则。〕爰清爰静,游神之庭。 〔《老子》曰:知清知静,为天下正。〕惟寂惟漠,守德之宅。 〔《庄子》曰:恬淡寂漠,虚无无为,此道德之质也。〕世异事变,人道不殊,彼我易时,未知何如。 〔李奇曰:或能胜之。〕今子乃以鸱枭而笑凤皇,执蝘蜓而嘲龟龙,不亦病乎? 〔孙卿《云赋》曰:以龟龙为蝘蜓,鸱枭为凤皇。 《说文》曰:在壁曰蝘蜓,在草曰蜥蜴。〕子之笑我玄之尚白,吾亦笑子病甚不遇俞跗与扁鹊也,悲夫! 〔《史记》中庶子谓扁鹊曰:臣闻上古之时,医有俞跗,医病不以汤液。 《法言》曰:扁鹊,卢人,而善医。 跗音附。〕   客曰:然则靡玄无所成名乎? 〔《论语》曰:君子去仁,恶乎成名。〕范蔡以下,何必玄哉? 杨子曰:"范雎,魏之亡命也,折肋摺髂,免於徽索,〔《埤苍》曰:髂,腰骨也。〕翕肩蹈背,扶服入橐,〔《孟子》曰:肋肩谄笑。 刘熙曰:肋肩,悚体也。 入橐,已见上文。〕激卬万乘之主,介泾阳抵穰侯而代之,当也;〔如淳曰:激卬,怒也。 善曰:《史记》曰:范雎至秦上书,因感怒昭王,昭王乃免相国,逐泾阳君於关外。 又曰:秦昭王母宣太后,长弟曰穰侯,姓魏名冉,昭王同母弟曰:泾阳君。 苏林曰:介者,间其兄弟使疏也。 《说文》曰:抵,侧击也。 音纸。〕蔡泽,山东之匹夫也,顩颐折頞,涕唾流沫,西揖强秦之相,扼其咽而亢其气,捬其背而夺其位,时也。 〔韦昭曰:曲上曰顩。 《史记》曰:蔡泽闻应侯内惭,乃西入秦。 应侯使人召蔡泽,蔡泽入,则揖应侯,延,入坐。 数日,言於秦昭王曰:客有从山东来者曰蔡泽,其人辩士。 昭王与语,悦之,应侯请归相印,遂拜蔡泽为相。 《说文》曰:頞,鼻茎也。 沫,洒面也。 《广雅》曰:咽,嗌也。〕天下已定,金革已平,都於洛阳,〔《礼记》子夏曰:三年之丧卒,金革之事无避也,礼欤? 《汉书》曰:高祖西都洛阳。〕娄敬委辂脱挽,掉三寸之舌,建不拔之策,举中国徙之长安,適也;〔《汉书》曰:娄敬戍陇西,过洛阳,高帝在焉,敬脱挽曰:臣愿见上言便宜。 又说上曰:陛下都洛阳不便,不如入关,据秦之固。 是日,车驾西都长安。 应劭曰:辂,谓以木当脑,以挽车也。 《论语摘辅像》曰:子贡掉三寸之舌,动於四海之内。〕五帝垂典,三王传礼,百世不易,叔孙通起於桴鼓之间,解甲投戈,遂作君臣之仪,得也;〔《左氏传》曰:援桴而鼓。 《汉书》叔孙通曰:臣愿徵鲁诸生弟子,共起朝仪也。〕吕刑靡敝,秦法酷烈,〔《尚书吕命序》曰:穆王训夏赎刑。 《礼记》曰:国家靡敝。 邓展曰:靡音縻。〕圣汉权制,而萧何造律,宜也。 〔《汉书》曰:相国萧何,捃摭秦法,取其宜於时者,作律九章。〕故有造萧何之律於唐虞之世,则悂矣;〔服虔曰:悂,犹缪也。 悂,布迷切,悂或作缪。〕有作叔孙通仪於夏殷之时,则惑矣;有建娄敬之策於成周之世,则乖矣;〔《左氏传》曰:召公纠合宗族于成周。〕有谈范、蔡之说於金、张、许、史之间,则狂矣。 〔金日磾、张安世、许广汉、史恭、史高也。〕夫萧规曹随,留侯画策,陈平出奇,功若泰山,响若坻隤,〔应劭曰:天水有大坂,名曰陇坻,其山堆傍着崩落,作声闻数百里,故曰坻隤。 韦昭坻音若是理之是。 《字书》曰:巴蜀名山堆落曰坻。 《韩子》曰:泰山之功,长立於国家。 日月之名,久著於天地。〕虽其人之胆智哉,亦会其时之可为也。 故为可为於可为之时,则从;为不可为於不可为之时,则凶。 若夫蔺生收功於章台,〔晋灼曰:相如献璧於此台。〕四皓采荣於南山,〔四皓,已见上文。 采荣,采取荣名也。〕公孙创业於金马,骠骑发迹於祁连,〔孟康曰:公孙弘对策於金马门。 《史记》曰:弘至太常,对策为第一,拜为博士。 又曰:骠骑将军霍去病,击匈奴至祁连山,捕首虏甚多。〕司马长卿窃赀於卓氏,东方朔割炙於细君,〔《史记》曰:文君夜亡奔相如,卓王孙不得已,分予文君僮百人,钱百万,为富人居。 《汉书》曰:伏日,诏赐从官肉。 太官丞日晏不来,东方朔独拔剑割肉,即怀肉去。 太官奏之,上曰:先生起自责也。 朔曰:受赐不待诏,何无礼也! 拔剑割肉,一何壮也! 割之不多,又何廉也! 归遗细君,又何仁也。 上笑曰:使先生自责,乃反自誉。 复赐酒一石,肉百斤,归遗细君。 割炙,割损其炙也。〕仆诚不能与此数子并,故默然独守吾《太玄》。 【答宾戏一首(并序)】   ※班孟坚   永平中为郎,典校秘书,专笃志於儒学,以著述为业。 或讥以无功,〔项岱曰:或有讥班固,虽笃志博学,无功劳於时,仕不富贵也。〕又感东方朔扬雄自喻以不遭苏张、范、蔡之时,曾不折之以正道,明君子之所守,故聊复应焉。 其辞曰:   宾戏主人曰:盖闻圣人有一定之论,烈士有不易之分,〔项岱曰:谓庖羲、尧、舜、文王、周公、孔子也。 论,论道化也。 一定五经,垂之万世,后人不能改也。 分,决也。 谓许由、巢父、伯成、子高、夷齐、吴札,志自然之决,不可变易也。 善曰:《淮南子》曰:士有一定之论,女有不易之行。〕亦云名而已矣。 〔如淳曰:唯贵得名耳。〕故太上有立德,其次有立功。 〔《左氏传》叔孙豹之辞也。〕夫德不得后身而特盛,功不得背时而独彰。 〔言德以润身,而功以济世,故德不得后其身而特盛。 功不得背其时而独彰。 言贵及身与时也。〕是以圣哲之治,栖栖遑遑,〔言贵及时,故不避栖遑之弊也。 栖遑,不安居之意也。〕孔席不暖,墨突不黔。 〔韦昭曰:暖,温也。 言坐不暖席也。 《文子》曰:墨子无黔突,孔子无暖席。 非以贪禄慕位,欲起天下之利,除万民之害也。 小雅曰:黔,黑也,巨炎切。〕由此言之,取舍者,昔人之上务,著作者,前列之馀事耳。 〔刘德曰:取者,施行道德也。 舍者,守静无为也。〕今吾子幸游帝王之世,躬带绂冕之服,〔师古曰:带,大带。 冕,冠也。 项岱曰:冕服,三公卿大夫之服也。〕浮英华,湛道德,〔英华,草木之美,故以喻帝德也。 浮沈,言其洋溢可游泳也。 《礼斗威仪》曰:帝者德其英华。 湛,古沈字。 字或为耽,於义虽同,非古文也。〕矕龙虎之文,旧矣。 〔孟康曰:矕,被也。 苏林曰:谓被龙虎之衣也。 《易》曰:大人虎变,其文炳,言文章之盛久也。〕卒不能摅首尾,奋翼鳞,〔项岱曰:摅,舒也。 翼鳞,皆谓飞龙。〕振拔洿涂,跨腾风云,〔《说文》曰:洿,浊水不流也。 涂,泥也。〕使见之者影骇,闻之者响震。 〔言见之者虽影而必骇,闻之者虽响而必震。 言惊惧之甚,不俟形声也。 《苍颉篇》曰:骇,惊也。 《尔雅》曰:震,惧也。〕徒乐枕经籍书,纡体衡门,上无所蒂,下无所根。 独摅意乎宇宙之外,锐思於毫芒之内,〔项岱曰:毫,毛也。 芒,毛之颠杪也。〕潜神默记,縆以年岁。 〔如淳曰:縆音亘竟之亘。 《方言》曰:縆,竟也。 晋灼曰:以亘为縆。〕然而器不贾於当己,用不效於一世。 〔刘德曰:贾,雠也。 贾音古。〕虽驰辩如涛波,〔如淳曰:潮水之激者为涛波。〕摛藻如春华,〔韦昭曰:摛,布也。 藻,水草之有文者。 《盐铁论》曰:文学繁於春华。〕犹无益於殿最也。 〔《汉书·音义》曰:上功曰最,下功曰殿。〕意者,且运朝夕之策,定合会之计,使存有显号,亡有美谥,不亦优乎? 主人逌尔而笑曰:〔项岱曰:逌,宽舒颜色之貌也。 读作攸。〕若宾之言,所谓见世利之华,闇道德之实,守窔奥之荧烛。 未仰天庭而睹白日也。 〔应劭曰:《尔雅》曰:西南隅谓之奥,东南隅谓之窔。 《字林》曰:荧,小光也。〕曩者王涂芜秽,周失其驭。 〔项岱曰:周王失牧御之化也。〕侯伯方轨,战国横骛,〔项岱曰:方,并也。 轨,辙也。 东西交驰谓之骛。 七国争彊,车既并辙,骑复横骛。〕於是七雄虓阚,分裂诸夏,龙战虎争。 〔晋灼曰:《诗》云:阚如虓虎。 项岱曰:龙以喻人君。 《周易》曰:龙战于野,其血玄黄。 虎以喻猛力,争不以任也。〕游说之徒,风飑电激,并起而救之,其馀猋飞景附,霅煜其间者,盖不可胜载。 〔韦昭曰:飑,风之聚猥者也。 音庖。 晋灼曰:霅,音晔尔之飑。 《说文》:熛,火飞也。 猋与熛古字通。 霅煜,光明之貌也。 晔,〕当此之时,搦朽摩钝,铅刀皆能一断。 〔韦昭曰:搦,摩也。 《韩诗外传》陈饶谓宋燕曰:铅刀畜之。 而干将用之,不亦难乎?〕是故鲁连飞一矢而蹶千金,〔鲁连,已见上文。 李奇曰:蹶,蹋也。〕虞卿以顾眄而捐相印。 〔《史记》曰:秦昭王遗赵王书,持魏齐头来。 魏齐亡,出见赵相虞卿,虞卿度赵王终不可说,乃解其印,与魏齐间行。〕夫啾发投曲,感耳之声,〔项岱曰:啾,口吟也。 投曲,投合歌曲也。〕合之律度,淫哇而不可听者,非《韶》、《夏》之乐也。 〔李奇曰:淫哇,不正也。〕因势合变,遇时之容,〔项岱曰:容,宜也。 或因际会之势,合变谲之事,遇时独蹔得容也。 本遇多为偶,容多为会。〕风移俗易,乖迕而不可通者,非君子之法也。 及至从人合之,衡人散之,〔韦昭曰:从人合之,助六国者。 衡人散之,佐秦者也。〕亡命漂说,羁旅骋辞,〔项岱曰:委君之徒,谓之亡命,谓亡君命也。 善曰:《左传》陈敬仲曰:羁旅之臣。 杜预曰:羁,寄也。 旅,客也。〕商鞅挟三术以钻孝公,〔服虔曰:王霸,富国,强兵,为三术。〕李斯奋时务而要始皇。 〔项岱曰:奋,发也。 时务,谓六国更相攻伐,争为雄伯之务。〕彼皆蹑风尘之会,履颠沛之势,〔项岱曰:彼,谓商鞅、李斯辈也。 风发於天,以喻君上。 尘从下起,以喻斯等。〕据徼乘邪,以求一日之富贵,〔言据侥幸而乘邪僻也。〕朝为荣华,夕为憔悴,福不盈眦,祸溢於世,〔李奇曰:当富贵之间,视之不满目。〕凶人且以自悔,况吉士而是赖乎? 〔项岱曰:凶人,谓商鞅之辈,临死败皆悔恨之言。 吉士,班固以自托也。 《尚书》曰:其惟吉士。〕且功不可虚成,名不可以伪立。 韩设辨以激君,吕行诈以贾国。 〔服虔曰:韩,韩非,设辨於始皇。 韦昭曰:吕不韦立子楚,以市秦利。〕《说难》既遒,其身乃囚;〔应劭曰:遒,好也。 项岱曰:韩非作《说难》之书,欲以为天下法式。 上书既终,而为李斯所疾,乃囚而死。〕秦货既贵,厥宗亦坠。 〔《史记》曰:秦昭王子子楚质於赵,吕不韦贾邯郸,见曰:此奇货可居。 乃以五百金与子楚,复以五百金买奇物玩好而游秦,献华阳夫人,立子楚为嫡嗣。 秦王薨,谥为孝文。 子楚代立,为庄襄王。 以吕不韦为丞相,竟饮鸩而死。 故云厥宗亦坠。 《尚书》曰:弗德罔大,坠厥宗。〕是以仲尼抗浮云之志,孟轲养浩然之气,〔《孔丛子》,子思曰:抗志则不愧於道。 《论语》子曰:不义而富且贵,於我如浮云。 《孟子》曰:我善养吾浩然之气,敢问何谓浩然之气? 曰:难言也。 其为气也,至大至刚,以直养而无害,则塞乎天地之间。 项岱曰:皓,白也,如天之气皓然也。〕彼岂乐为迂阔哉? 道不可以贰也。 〔项岱曰:迂,远也。 贰,二也。 君子履端於始,归成於终,拟圣人之道,岂可二行如斯、鞅、韩非、不韦之徒也。〕方今大汉洒埽群秽,夷险芟荒,〔晋灼曰:发,开也。 今诸本皆作芟字。〕廓帝纮,恢皇纲。 〔项岱曰:纮,张也。 皇,君也。 善曰:许慎《淮南子注》曰:纮,维也。〕基隆於羲农,规广於黄唐,其君天下也,炎之如日,威之如神,函之如海,养之如春。 〔《说文》曰:炎,火也,谓光照也。 《史记》曰:帝尧,其仁如天,其智如神,就之如日,望之如云。 朝错《新书》曰:臣闻帝王之道,包之如海,养之如春。〕是以六合之内,莫不同源共流,〔韦昭曰:六合,天地四方也。〕沐浴玄德,禀仰太和,〔《史记》太公曰:沐浴膏泽。 《尚书》曰:玄德升闻。 《法言》曰:或问太和,曰:其在唐虞成周也。〕枝附叶著,譬犹草木之植山林,鸟鱼之毓川泽,得气者蕃滋,失时者零落,〔项岱曰:蕃,盛也。 零,凋病也。 言遇仕者昌盛,不遇者凋病,如万物於天地之间也。〕参天地而施化,岂云人事之厚薄哉! 〔项岱曰:参,三也。 言汉家之施化布德,周参天地,岂人所能论耶。〕今吾子处皇代而论战国,曜所闻而疑所觌,欲从堥敦而度高乎泰山,怀氿滥而测深乎重渊,亦未至也。 〔服虔曰:敦音顿,顿丘也。 应劭曰:《尔雅》曰:前高堥丘,如覆敦者。 敦丘也。 《尔雅》曰:氿泉,穴出。 穴出,仄出也。 滥泉,正出。 正出,涌出也。 服虔曰:氿音轨。 韦昭曰:滥音〈扌监〉。 堥音旄。 郭璞《尔雅注》曰:敦,盂也。〕   宾曰:若夫鞅、斯之伦,衰周之凶人,既闻命矣。 〔项岱曰:周衰,王霸起,鞅、斯说得行,故言衰周凶人也。〕敢问上古之士,处身行道,辅世成名,可述於后者,默而已乎? 主人曰:何为其然也? 昔者咎繇谟虞,箕子访周,〔《尚书》曰:咎繇矢厥谋。 又曰:武王胜殷,以箕子归。 又曰:王访于箕子。〕言通帝王,谋合神圣。 殷说梦发於傅岩,周望兆动於渭滨;〔《尚书》曰:高宗梦得说,使百工营求诸傅岩。 《史记》曰:太公望以渔钓奸周,西伯将出。 占之,曰:所获非龙非虎,非熊非罴,所获霸王之辅。 西伯果遇太公渭滨。〕齐甯激声於康衢,汉良受书於邳垠,〔《说苑》陈子说梁王曰:甯戚饭牛康衢,击车辐而歌,桓公得之而霸也。 《尔雅》曰:五达曰康,四达曰衢。 《汉书》曰:张良从容步游下邳圯上有一老父,出一编书,曰:读是则为王者师。 晋灼曰:垠,涯也,邳水之涯也。〕皆竢命而神交,匪词言之所信,故能建必然之策,展无穷之勋也。 近者陆子优游,《新语》以兴;董生下帷,发藻儒林;〔郑玄曰:优游,不仕也。 《史记》高帝拜陆贾为太中大夫,谓贾曰:试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,我所以得之者何? 陆生乃祖述存亡之徵,凡著十二篇,号其书曰《新语》。 又曰:董仲舒以治春秋为博士,下帷讲诵,弟子或莫见其面。〕刘向司籍,辨章旧闻;扬雄谭思,《法言》、《太玄》。 〔项岱曰:司,主也。 籍,书籍也。 善曰:《汉书》曰:光禄大夫刘向,校经传诸子诗赋,每一卷书已,向辄条其篇目,撮其旨意,录而奏之。 又曰:扬雄谭思浑天,又撰十二卷,象《论语》,号曰《法言》。 浑天,即《太玄经》也。〕皆及时君之门闱,究先圣之壸奥,〔应劭曰:《尔雅》曰:宫中巷谓之壸。〕婆娑乎术艺之场,〔项岱曰:婆娑,偃息也。 场圃,讲经艺之处也。〕休息乎篇籍之囿,以全其质,而发其文,用纳乎圣德,烈炳乎后人,斯非亚与! 〔项岱曰:圣德,明君知贤而纳用之也。 烈,业也。 后人,著书传之后世。〕若乃伯夷抗行於首阳,柳惠降志於辱仕,颜潜乐於箪瓢,孔终篇於西狩,〔《论语》子曰:贤哉回也! 一箪食一瓢饮,在陋巷。 人不堪其忧,回也不改其乐。 《左氏传》曰:哀公十四年春,西狩获麟。 《春秋元命包》曰:孔子曰:丘作《春秋》,始於元,终於麟,王道成也。〕声盈塞於天渊,真吾徒之师表也。 〔项岱曰:言若此之荣名,上达皇天,下洞重泉也。〕且吾闻之:一阴一阳,天地之方;〔《周易》曰:一阴一阳之谓道。 孔安国《论语》注曰:方,犹常也。〕乃文乃质,王道之纲;〔项岱曰:或施质道,或施文道,此王者所以为纲维也。 善曰:《春秋元命苞》曰:一质一文,据天地之道,天质而地文。 曰:正朔三而改,文质再而复。〕有同有异,圣哲之常。 〔项岱曰:有同,仕遇而进。 有异,不合而退,此圣人之常道。〕故曰:慎脩所志,守尔天符,委命供己,味道之腴,〔项岱曰:符,相命也。 腴,道之美者也。 善曰:《文子》曰:不言之师,不道之道,若或通焉,谓之天符。 桓谭《答扬雄书》曰:子云勤味道腴者也。〕神之听之,名其舍诸! 〔项岱曰:有贤智君子,行之如此,神岂舍之乎? 将必福禄之。 善曰:《毛诗》曰:神之听之,式穀与汝。〕宾又不闻和氏之璧,韫於荆石;隋侯之珠,藏於蚌蛤乎? 历世莫视,不知其将含景曜,吐英精,旷千载而流光也。 〔《韩子》曰:楚人和氏得璞玉於楚山之中,奉而献之成王,使玉人理其璞,而得宝焉,遂名曰和氏之璧。 《淮南子》曰:隋侯之珠,和氏之璧,得之者富,失之者贫。 高诱曰:隋侯见大蛇伤断,以药傅而涂之。 后蛇於江中衔大珠以报之,因名曰隋侯之珠。〕应龙潜於潢汙,鱼鼋媟之,〔项岱曰:天有九龙,应龙有翼。 服虔曰:《左氏传注》曰:蓄小水谓之潢,不泄谓之汙。〕不睹其能奋灵德,合风云,超忽荒而躆昊苍也。 〔项岱曰:忽荒,天上也。 昊苍,皆天名也。 徐广《史记注》,躆音戟。 躆与据同,谓之足戟持之。〕故夫泥蟠而天飞者,应龙之神也;先贱而后贵者,和隋之珍也;时暗而久章者,君子之真也。 〔项岱曰:时暗,未显用时也。 久,旧也。 章,明也。 言君子怀德,虽初时未见显用,后亦终自明达。 如应龙蟠屈而升天,隋和先贱而后贵也。 如此是比君子道德之真,言屈伸如一无变也。 善曰:《淮南子》曰:君子之道,久而章,远而隆也。〕若乃牙、旷清耳於管弦,离娄眇目於毫分;〔项岱曰:牙,伯牙也。 旷,师旷也。 管,锺律之管。 弦,琴瑟之调也。 毫分,秋毫之末分也。 善曰:《缠子》,董无心曰:离娄之目,察秋毫之末於百步之外,可谓明矣。〕逢蒙绝技於弧矢,般输摧巧於斧斤;〔《吴越春秋》,陈章曰:黄帝作弓,后有楚狐父,以其道传羿,羿传逢蒙。 项岱曰:公输若之族名班。 韦昭曰:榷,犹专也。〕良乐轶能於相驭,乌获抗力於千钧;〔项岱曰:良,王良,晋人也。 乐,伯乐,秦穆公时人也。 轶,过也。 王良善御马,伯乐工相马。 抗力,力抗也。 三十斤曰钧。 千钧者,三万斤。 善曰:《吕氏春秋》薄疑说卫嗣君曰:乌获举千钧,又况一斤乎?〕和、鹊发精於针石,研、桑心计於无垠。 〔《左氏传》曰:晋侯求医於秦,秦伯使医和视之。 《史记》曰:扁鹊使弟子子阳厉针砥石。 又曰:越王勾践困於会稽之上,乃用范蠡、计然。 韦昭曰:研,范蠡之师计然之名也。 《汉书》曰:桑弘羊,洛阳贾人子,以心计为侍中也。〕走亦不任厕技於彼列,故密尔自娱於斯文。 〔服虔曰:走,孟贤自谓也。 《尔雅》曰:密,静也。〕   ◎辞   【秋风辞一首(并序)】   ※汉武帝   上行幸河东,祠后土,顾视帝京欣然,中流与群臣饮燕,上欢甚,乃自作《秋风辞》曰:   秋风起兮白云飞,草木黄落兮雁南归。 〔《礼记》曰:季秋之月,草木黄落,鸿雁来宾。〕兰有秀兮菊有芳,携佳人兮不能忘。 泛楼舡兮济汾河,〔应劭《汉书注》曰:作大舡,上施楼,故号曰楼舡。〕横中流兮扬素波。 〔《列女传》,津吏女歌曰:水扬波兮杳冥冥。〕箫鼓鸣兮发棹歌,〔棹歌,引棹而歌。〕欢乐极兮哀情多。 〔《列女传》,陶答子妻曰:乐极必哀来。〕少壮几时兮奈老何! 〔古长歌行曰:少壮不努力,老大乃悲伤。〕   【归去来一首】   ※陶渊明   序曰:余家贫,又心惮远役,彭泽县去家百里,故便求之。 及少日,眷然有归与之情,自免去职,因事顺心,命篇曰《归去来》。 归去来兮,田园将芜胡不归。 〔《毛诗》曰:式微式微,胡不归!〕既自以心为形役,奚惆怅而独悲? 〔《淮南子》曰:是皆形神俱役者也。 《楚辞》曰:惆怅兮而私自怜。〕悟已往之不谏,知来者之可追;〔《论语》楚狂接舆歌曰:往者不可谏,来者犹可追。〕寔迷途其未远,觉今是而昨非。 〔迷途,已见《丘迟与陈伯之书》。 庄子谓惠子曰:孔子行年六十而化,始时所是,卒而非之,未知今之所谓是之非五十九非也。〕舟遥遥以轻扬,风飘飘而吹衣。 问征夫以前路,恨晨光之熹微。 〔《毛诗》曰:駪々征夫。 声类曰:熹,亦熙字也。 熙,光明也。〕乃瞻衡宇,载欣载奔,〔《毛诗》曰:衡门之下,可以栖迟。〕僮仆欢迎,稚子候门。 〔《周易》曰:得僮仆,贞。 《史记》曰:楚怀王稚子子兰。〕三迳就荒,松菊犹存。 〔《三辅决录》曰:蒋诩,字元卿。 舍中三径,唯羊仲求仲从之游,皆挫廉逃名不出。〕携幼入室,有酒盈樽。 〔《战国策》曰:扶老携幼,迎孟尝君。 嵇康《赠秀才诗》曰:旨酒盈樽。〕引壶觞以自酌,眄庭柯以怡颜。 〔陆机《高祖功臣颂》曰:怡颜高览。〕倚南窗以寄泬,审容膝之易安。 〔《韩诗外传》,北郭先生妻曰:今结驷列骑,所安不过容膝,食方丈於前,所甘不过一肉。〕园日涉以成趣,门虽设而常关;〔《尔雅》曰:堂上谓之行,堂下谓之步,门外谓之趋,中庭谓之走,郭璞曰:此皆人行步趋走之处,因以名。 趋,避声也。〕策扶老以流憩,时矫首而遐观。 〔《易林》曰:鸠杖扶老,衣食百口。 王逸《楚辞注》曰:矫,举也。〕云无心以出岫,鸟倦飞而知还;景翳翳以将入,抚孤松而盘桓。 〔丁仪妻《寡妇赋》曰:时翳翳而稍阴,日亹亹以西坠。 《尔雅》曰:盘桓,不进也。〕   归去来兮,请息交以绝游。 〔《列子》曰:公孙穆屏亲昵,绝交游。〕世与我而相遗,复驾言兮焉求? 〔《桓子新论》曰:凡人性,难极也,难知也。 故其绝异者,常为世俗所遗失焉。 《毛诗》曰:驾言出游。 又曰:知我者谓我心忧,不知我者谓我何求?〕悦亲戚之情话,乐琴书以消忧。 〔《说文》曰:话,会合为善言也。 刘歆《遂初赋》曰:玩琴书以涤畅。〕农人告余以春兮,将有事乎西畴。 〔贾逵《国语注》曰:一并为畴。〕或命巾车,或棹孤舟,〔《孔丛子》孔子歌曰:巾车命驾,将適唐都。 郑玄《周礼注》曰:巾,犹衣也。〕既窈窕以寻壑,亦崎岖而经丘。 〔曹摅《赠石荆州诗》曰:窈窕山道深。 《埤苍》曰:崎岖,不安之貌。〕木欣欣以向荣,泉涓涓而始流;〔毛苌《诗传》曰:欣欣,乐也。 《家语·金人铭》曰:涓涓不壅,为江为河。〕善万物之得时,感吾生之行休。 〔《大戴礼》曰:君道当,则万物皆得其宜。 郭璞《游仙诗》曰:吾生独不化,《庄子》曰:其生若浮,其死若休。〕已矣乎! 寓形宇内复几时,曷不委心任去留? 〔《尸子》老莱子曰:人生於天地之间,寄也。 《琴赋》曰:委性命兮任去留。〕胡为遑遑欲何之? 〔《孟子》曰:《传》云:孔子三月无君,则遑遑如也。 《孔丛子》孔子歌曰:天下如一欲何之?〕富贵非吾原,帝乡不可期。 〔《大戴礼》孔子曰:所谓贤人者,躬为匹夫,而不愿富贵。 《庄子》华封人谓尧曰:乘彼白云,至于帝乡。〕怀良辰以孤往,或植杖而耘耔;〔《东征赋》曰:选良辰而将行。 《淮南子·要略》曰:山谷之人,轻天下,细万物,而独往者也。 司马彪曰:独往,任自然,不复顾世。 《论语》曰:植其杖而耘。 《毛诗》曰:或耘或耔。〕登东皋以舒啸,临清流而赋诗。 〔阮籍《奏记》曰:将耕东皋之阳。 毛苌《诗传》曰:舒,缓也。 《琴赋》曰:临清流而赋新诗。〕聊乘化以归尽,乐夫天命复奚疑? 〔《家语》孔子曰:化於阴阳,象形而发谓之生,化穷数尽谓之死。 《庄》曰:生有所乎萌,死有所乎归。 《周易》曰:乐天知命,故不忧。〕   ◎序上   【毛诗序一首】   ※卜子夏〔《家语》曰:卜商,字子夏,卫人也。〕   《关雎》,后妃之德也,风之始也,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也。 故用之乡人焉,用之邦国焉。 风,风也,教也。 风以动之,教以化之。 诗者,志之所之也。 在心为志,发言为诗。 情动於中,而形於言。 言之不足,故嗟叹之;嗟叹之不足,故永歌之;永歌之不足,不知手之舞之,足之蹈之也。 情发於声,声成文谓之音。 〔发,犹见也。 声,谓宫、商、角、徵、羽也。 声成文者,宫、商上下相应也。〕治世之音安以乐,其政和;乱世之音怨以怒,其政乖;亡国之音哀以思,其民困。 故正得失,动天地,感鬼神,莫近於诗。 先王以是经夫妇,成孝敬,厚人伦,美教化,移风俗。 故诗有六义焉:一曰风,二曰赋,三曰比,四曰兴,五曰雅,六曰颂。 上以风化下,下以风刺上,主文而谲谏。 言之者无罪,闻之者足以戒,故曰风。 〔风化风刺,皆谓譬喻,不斥言也。 主文,主与乐宫商相应也。 谲谏,咏歌依违,不直谏也。〕至于王道衰,礼义废,政教失,国异政,家殊俗,而变风变雅作矣。 国史明乎得失之迹,伤人伦之废,哀刑政之苛。 吟咏情性,以风其上,达於事变,而怀其旧俗者也。 故变风发乎情,止乎礼义。 发乎情,民之性也;止乎礼义,先王之泽也。 是以一国之事,系一人之本,谓之风;言天下之事,形四方之风,谓之雅。 雅者,正也,言王政之所由废兴也。 政有小大,故有《小雅》焉,有《大雅》焉。 颂者,美盛德之形容,以其成功,告於神明者也。 是谓四始,诗之志也。 〔始者,谓王道兴衰之所由也。〕   然则《关雎》、《麟趾》之化,王者之风,故系之周公。 南,言化自北而南也。 《鹊巢》、《驺虞》之德,诸侯之风也,先王之所以教,故系之召公。 〔自,从也。 从北而南,谓其化从歧周被江汉之域。 先王,斥太王王季文王也。〕《周南》、《召南》,正始之道,王化之基。 是以《关雎》乐得淑女以配君子,忧在进贤,不淫其色。 哀窈窕,思贤才,而无伤善之心焉,是《关雎》之义也。 〔哀,盖字之误也。 哀当为衷,谓中心念恕之也。 无伤善之心,谓好仇也。〕   【尚书序一首】   ※孔安国〔《汉书》曰:孔安国以治《尚书》为武帝博士临淮太守。〕   古者伏牺氏之王天下也,始画八卦,造书契,以代结绳之政,由是文籍生焉。 伏羲、神农、黄帝之书,谓之三坟,言大道也。 少昊、颛顼、高辛、唐虞之书,谓之五典,言常道也。 至于夏、商、周之书,虽设教不伦,雅诰奥义,其归一揆,是故历代宝之,以为大训。 八卦之说,谓之《八索》,求其义也。 九州之志,谓之《九丘》。 丘,聚也。 言九州所有,土地所生,风气所宜,皆聚此书也。 《春秋左氏传》曰:楚左史倚相,能读《三坟》、《五典》、《八索》、《九丘》,即谓上世帝王遗书也。 先君孔子,生於周末,睹史籍之烦文,惧览之者不一,遂乃定《礼》、《乐》,明旧章,删《诗》为三百篇,约史记而修《春秋》,赞易道以黜《八索》,述职方以除《九丘》。 讨论《坟典》,断自唐虞以下,讫於周,芟夷烦乱,翦截浮辞,举其宏纲,撮其机要,足以垂世立教。 典、谟、训、诰、誓、命之文,凡百篇,所以恢弘至道,示人主以轨范也。 帝王之制,坦然明白,可举而行,三千之徒,并受其义。 及秦始皇灭先代典籍,焚书坑儒,天下学士,逃难解散,我先人用藏其家书于屋壁。 汉室龙兴,开设学校,旁求儒雅,以阐大猷。 济南伏生,年过九十,失其本经,口以传授,裁二十馀篇,以其上古之书,谓之《尚书》。 百篇之义,世莫得闻。 至鲁共王好治宫室,坏孔子旧宅。 以广其居,於壁中得先人所藏古文虞、夏、商、周之书,及传、《论语》、《孝经》,皆科斗文字。 王又升孔子堂,闻金石丝竹之音,乃不坏宅,悉以书还孔氏。 科斗书废已久,时人无能知者。 以所闻伏生之书,考论文义,定其可知者,为隶古定,更以竹简写以,增多伏生二十五篇。 伏生又以《舜典》合於《尧典》,《益稷》合於《皋陶谟》,《盘庚》三篇合为一,《康王之诰》合於《顾命》,复出此篇,并序,凡五十九篇,为四十六卷。 其馀错乱摩灭,不可复知。 悉上送官,藏之书府,以待能者。 承诏为五十九篇作传,於是遂研精覃思,博考经籍,采摭群言,以立训传。 约文申义,敷畅厥旨,庶几有补於将来。 《书》序,序所以为作者之意,昭然义见,宜相附近,故引之各冠其篇首,定五十八篇。 既毕,会国有巫蛊事,经籍道息,用不复以闻,传之子孙。 以贻后世。 若好古博雅君子,与我同志,亦所不隐也。 【春秋左氏传序一首】   ※杜预〔臧荣绪《晋书》曰:杜预,字元凯,京兆人也。 起家拜尚书郎,稍迁至镇南大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,平吴,加位特进,薨。〕   《春秋》者,鲁史记之名也。 记事者,以事系日,以日系月,以月系时,以时系年,所以纪远近,别同异也。 故史之所记,必表年以首事,年有四时,故错举以为所记之名也。 《周礼》有史官,掌邦国四方之事,达四方之志。 诸侯亦各有国史,大事书之于策,小事简牍而已。 《孟子》曰:楚谓之《梼杌》,晋谓之《乘》,而鲁谓之《春秋》,曰:周礼尽在鲁矣,吾乃今知周公之德与周之所以王也。 韩子所见,盖周之旧典《礼经》也。 周德既衰,官失其守。 上之人不能使春秋昭明,赴告策书,诸所记注,多违旧章。 仲尼因鲁史策书成文,考其真伪,而志其典礼,上以遵周公之遗制,下以明将来之法。 其教之所存,文之所害,则刊而正之以示劝诫,其余皆即用旧史。 史有文质,辞有详略,不必改也。 故传曰:"其善志。 "又曰:"非圣人孰能修之。 "盖周公之志,仲尼从而明之。 左丘明受经于仲尼,以为经者不刊之书也。 故传或先经以始事,或后经以终义,或依经以辨理,或错经以合异,随义而发其例之所重,旧史遗文,略不尽举,非圣人所修之要故也。 身为国史,躬览载籍,必广记而备言之。 其文缓,其旨远,将令学者,原始要终,寻其枝叶,究其所穷。 优而柔之,使自求之;厌而饫之,使自趋之。 若江海之浸,膏泽之润,涣然冰释,怡然理顺。 然后为得也。 其发凡以言例,皆经国之常制,周公之垂法,史书之旧章,仲尼从而修之,以成一经之通体。 其微显阐幽,裁成义类者,皆据旧例而发义,指行事以正褒贬。 诸称《书》、《不书》、《先书》、《故书》、《不言》、《不称》、《书曰》之类,皆所以起新旧,发大义,谓之变例。 然亦有史所不书,即以为义者。 此盖《春秋》新意,故传不言凡,曲而畅之也。 其经无义例,因行事而言,则传直言其归趣而已,非例也。 故发传之体有三,而为例之情有五。 一曰微而显。 文见於此,而义起在彼。 称族尊君命,舍族尊夫人。 梁亡、城缘陵之类是也。 二曰志而晦,约言示制,推以知例,参会不地,与谋曰及之类是也。 三曰婉而成章。 曲从义训,以示大顺,诸所讳避,璧假许田之类是也。 四曰尽而不汙。 直书其事,具文见意,丹楹刻桷。 天王求车,齐侯献捷之类是也。 五曰惩恶而劝善。 求名而亡,欲盖而章,书齐豹盗,三叛人名之类是也。 推此五体以寻经传,触类而长之,附于二百四十二年行事,王道之正,人伦之纪备矣。 或曰:《春秋》以错文见义。 若如所论,则经当有事同文异而无其义也。 先儒所传,皆不其然。 答曰:《春秋》虽以一字为褒贬,然皆须数句以成言,非如八卦之爻,可错综为六十四也。 固当依传以为断。 古今言《左氏春秋》者多矣,今其遗文可见者十数家,大体转相祖述,进不成为错综经文以尽其变,退不守丘明之传。 於丘明之传,有所不通,皆没而不说,而更肤引《公羊》、《穀梁》,適足自乱。 预今所以为异,专脩丘明之传以释经。 经之条贯,必出於传,传之义例,总归诸凡。 推变例以正褒贬,简二传而去异端,盖丘明之志也。 其有疑错,则备论而阙之,以俟后贤。 然刘子骏创通大义,贾景伯父子、许惠卿,皆先儒之美者也。 末有颖子严者,虽浅近,亦复名家。 故特举刘、贾、许、颖之违,以见同异。 分经之年,与传之年相附,比其义类,各随而解之,名曰经传集解。 又别集诸例,及地名、谱第、历数,相与为部,凡四十部,十五卷。 皆显其异同,从而释之,名曰《释例》。 将令学者观其所聚异同之说,《释例》详之也。 或曰:《春秋》之作,《左传》及《穀梁》无明文,说者以为仲尼自卫反鲁,修《春秋》,立素王,丘明为素臣。 言《公羊》者,亦云黜周而王鲁,危行言逊,以避当时之害,故微其文,隐其义。 《公羊》经止获麟,而《左氏》经终孔丘卒,敢问所安? 答曰:异乎余所闻。 仲尼曰:"文王既没,文不在兹乎? "此制作之本意也。 叹曰:"凤鸟不至,河不出图,吾已矣夫! "盖伤时王之政也。 麟凤五灵,王者之嘉瑞也。 今麟出非其时,虚其应而失其归,此圣人所以为感也。 绝笔于获麟之一句者,所感而起,固所以为终也。 曰:然《春秋》何始於鲁隐公? 答曰:周平王,东周之始王也;隐公,让国之贤君也。 考乎其时则相接;言乎其位则列国;本乎其始,则周公之祚胤也。 若平王能祈天永命,绍开中兴;隐公能弘宣祖业,光启王室,则西周之美可寻,文武之迹不坠。 是故因其历数,附其行事,采周之旧,以会成王义,垂法将来。 所书之王,即平王也;所用之历,即周正也;所称之公,即鲁隐也。 安在其黜周而王鲁乎? 子曰:"如有用我者,吾其为东周乎? "此其义也。 若夫制作之文,所以彰往考来,情见乎辞,言高则旨远,辞约则义微,此理之常,非隐之也。 圣人包周身之防,既作之后,方复隐讳以避患,非所闻也。 子路使门人为臣,孔子以为欺天。 而云仲尼素王,丘明素臣,又非通论也。 先儒以为制作三年,文成致麟,既已妖妄。 又引经以至仲尼卒,亦又近诬。 据《公羊》经止获麟,而《左氏》小邾射不在三叛之数,故余以为感麟而作,作起获麟,则文止於所起,为得其实。 至於反袂拭面,称吾道穷,亦无取焉。 【三都赋序一首】   臧荣绪《晋书》曰:左思作三都赋,世人未重。 皇甫谧有高名于世,思乃造而示之,谧称善,为其赋序也。 ※皇甫士安〔臧荣绪《晋书》曰:皇甫谧,字士安,安定朝那人。 年二十,始受书,得风痹疾,犹手不辍卷,举孝廉,不行。 又辟著作,不应,卒於家。〕   玄晏先生曰:〔谧自序曰:始志乎学,而自号玄晏先生。 玄,静也。 晏,安也。 先生,学人之通称也。〕古人称不歌而颂谓之赋。 〔《汉书》曰:传云,不歌而颂谓之赋。〕然则赋也者,所以因物造端,敷弘体理,欲人不能加也。 〔《汉书》曰:登高能赋,可以为大夫。 言感物造端,材智深美,可以列为大夫也。 《释名》曰:赋,敷也。 敷布其义谓之赋。〕引而申之,故文必极美;触类而长之,故辞必尽丽。 〔《周易》曰:引而申之,触类而长之,天下之能事毕矣。〕然则美丽之文,赋之作也。 〔《法言》曰:诗人之赋丽以则。〕昔之为文者,非苟尚辞而已,〔《法言》曰:或曰:君子尚辞乎? 曰:君子事之为尚。〕将以纽之王教,本乎劝戒也。 〔《说文》曰:纽,系也。〕自夏殷以前,其文隐没,靡得而详焉。 〔夏有《五子之歌》,殷有《汤颂》。〕周监二代,文质之体,百世可知。 〔《论语》子曰:周监於二代,郁郁乎文哉! 吾从周又子曰:其或继周者,虽百世可知也。〕故孔子采万国之风,正雅颂之名,集而谓之《诗》。 〔《汉书》曰:古有采诗之官,王者所以观风俗,知得失自考正也。 孔子纯取周诗。〕诗人之作,杂有赋体。 子夏序《诗》曰:一曰风,二曰赋。 故知赋者古诗之流也。 〔《两都赋》序曰:赋者古诗之流也。〕   至于战国,王道陵迟,风雅浸顿,於是贤人失志,辞赋作焉。 〔《汉书》曰:春秋之后,周道浸坏,而贤人失志之赋作矣。〕是以孙卿屈原之属,遗文炳然,辞义可观。 〔《西都赋》序曰:文章炳焉。 《论语》曰:必有可观者焉。〕存其所感,咸有古诗之意,皆因文以寄其心,托理以全其制,赋之首也。 〔《汉书》曰:大儒孙卿及楚臣屈原,离谗忧国,皆作赋以风喻,咸有恻隐古诗之义。 班固《汉书》述曰:蔚为辞宗,赋颂之首。〕及宋玉之徒,淫文放发,言过于实,夸竞之兴,体失之渐,风雅之则,於是乎乖。 〔《汉书》曰:其后宋玉、唐勒,竞为侈丽宏衍之词,没其风谕之义。 《法言》曰:辞人之赋丽以淫。〕逮汉贾谊,颇节之以礼。 自时厥后,缀文之士,不率典言,并务恢张,其文博诞空类。 〔孔安国《尚书大传》曰:诞,大也。〕大者罩天地之表,细者入毫纤之内,虽充车联驷,不足以载;广夏接榱,不容以居也。 其中高者,至如相如《上林》,扬雄《甘泉》,班固《两都》,张衡《二京》,马融《广成》,王生《灵光》。 〔范晔《后汉书》曰:马融为校书郎,时邓太后临朝,遂寝蒐狩之礼,故猾贼纵横。 融以为文武之道,圣贤不坠,上《广成颂》以讽谏。〕初极宏侈之辞,终以约简之制,焕乎有文,蔚尔鳞集,皆近代辞赋之伟也。 〔《论语》子曰:大哉尧之为君,焕乎其有文章也。 《周易》曰:君子豹变,其文蔚也。 《难蜀父老》曰:鳞集仰流。〕若夫土有常产,俗有旧风;方以类聚,物以群分。 〔《周易》曰:方以类聚,物以群分,吉凶生矣。〕而长卿之俦,过以非方之物,寄以中域,虚张异类,托有於无,祖构之士,雷同影附,流宕忘反,非一时也。 〔徐广《史记注》曰:祖者,宗习之谓也。 蔡邕《郭有道碑》曰:望形表而影附。 谢承《后汉书》序曰:士庶流宕,他州异境。〕   曩者汉室内溃,四海圮裂。 孙、刘二氏,割有交益;魏武拨乱,拥据函夏。 〔《公羊传》曰:拨乱反正。 函夏,已见《赭白马赋》。〕故作者先为吴蜀二客,盛称其本土险阻瑰琦,可以偏王。 〔《埤苍》曰:瑰玮,珍琦也。〕而却为魏主,述其都畿,弘敞丰丽,奄有诸华之意。 言吴蜀以擒灭比亡国,而魏以交禅比唐虞,既已著逆顺,且以为鉴戒。 〔《汉书》曰:甚诱逆之理。 《西京赋》曰:鉴戒唐诗。〕盖蜀包梁岷之资,吴割荆南之富,魏跨中区之衍,考分次之多少,计殖物之众寡,〔星之分次,物之生殖也。 《周礼》曰:以星土辨九州之地所封域。 又曰:动物宜毛,植物宜皂。〕比风俗之清浊,课士人之优劣,亦不可同年而语矣。 〔《过秦论》曰:则不可同年而语矣。〕二国之士,各沐浴所闻,〔《史记》曰:太史公曰:成王作颂,沐浴膏泽。〕家自以为我土乐,人自以为我民良,皆非通方之论也。 作者又因客主之辞,正之以魏都,折之以王道,其物土所出,可得披图而校。 〔《左氏传》宾媚人曰:疆理天下,物土之宜。 杜预曰:播殖之物,各从土宜。〕体国经制,可得按记而验,岂诬也哉! 〔《周礼》曰:惟王建国,体国经野。 郑玄曰:体,犹分也。〕   【思归引序一首】   ※石季伦   余少有大志,夸迈流俗,弱冠登朝。 〔臧荣绪《晋书》曰:崇早有智慧,年二十馀,为修武令,有能名。 范晔《后汉书》马援曰:吾从弟少游,哀吾慷慨多大志。 《礼记》曰:不从流俗。 班固《汉书》述曰:矫矫贾生,弱冠登朝。〕历位二十五年,五十以事去官。 〔臧荣绪《晋书》曰:崇为大司农,坐未被书擅去官免。〕晚节更乐放逸,笃好林薮,〔魏太祖《祭乔玄文》曰:非至亲之笃好,胡肯为此辞哉!〕遂肥遁於河阳别业。 〔《周易》曰:肥遁,无不利。〕其制宅也,却阻长堤,前临清渠,百木几於万株,流水周於舍下。 〔《楚辞》曰:水周兮堂下。〕有观阁池沼,多养鱼鸟。 家素习技,颇有秦赵之声。 〔班固《汉书》杨惲报孙会宗书曰:家本秦人,能为秦声,妇赵女也。 雅善鼓瑟。〕出则以游目弋钓为事,入则有琴书之娱。 〔《楚辞》曰:忽反顾以游目。 刘歆《遂初赋》曰:玩琴书以条畅。〕又好服食咽气,志在不朽,〔古诗曰:服食求神仙。〕慠然有凌云之操。 〔《汉书》曰:司马相如《既奏大人赋》,天子曰:飘飘有凌云之气。 仲长子《昌言》曰:节操凌高云。〕欻复见牵羁,婆娑於九列,〔臧荣绪《晋书》曰:崇后为太仆。〕困於人间烦黩,常思归而永叹。 〔贾逵《国语注》曰:黩,媟也。 《毛诗》曰:兹之永叹。〕寻览乐篇,有《思归引》。 〔琴操,思归者,卫女之所作也。 欲归不得,心悲忧伤。 援琴而歌,作思归引。〕倘古人之情,有同於今,故制此曲。 此曲有弦无歌,今为作歌辞,以述余怀。 恨时无知音者,令造新声而播於丝竹也。 〔《周礼》曰:播之以八音。〕   《文选》 唐·李善注 发布时间:2025-03-31 15:25:11 来源:古籍文学网 链接:https://www.gujitop.com/book/4064.htm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