标题:卷十·如是我闻三 内容: 海宁陈文勤公言,昔在人家遇扶乩降坛者,安溪李文贞公也。 公拜问涉世之道,文贞判曰:得意时毋太快意,失意时毋太快口,则永保终吉。 公终身诵之,尝诲门人曰:得意时毋太快意,稍知利害者能之;失意时毋太快口,则贤者或未能。 夫快口岂特怨尤哉,夷然不屑,故作旷达之语,其招祸甚于怨尤也。 余因忆先高祖花王阁剩稿中载,宋盛陽先生,讳大壮,河间诸生,先高祖之外舅也,赠诗曰:狂奴犹故态,旷达是牢騷。 与公所论殆似重规叠矩矣。 有额鲁特女,为乌鲁木齐民间妇,数年而寡,妇故有姿首,媒妁日叩其门,妇谢曰:嫁则必嫁,然夫死无子,翁已老,我去将谁依,请待养翁事毕,然后议。 有欲入赘其家代养其翁者,妇又谢曰:男子性情不可必,万一与翁不相安,悔且无及。 亦不可。 乃苦身操作,翁温 饱安乐,竟胜于有子时。 越六七年,翁以寿终。 营葬毕,始痛哭别墓,易采服升车去。 论者惜其不贞,而不能不谓之孝。 内阁学士永公时镇其地,闻之叹曰:此所谓质美而未学。 新城王符九言,其友人某,选贵州一令,贷于西商,抑勒剥削,机械百出,某迫于程限,委曲迁就,而西商枝节益多,争论至夜分,始茹痛书券。 计券上百金,实得不及三十金耳。 西商去后,持金贮箧,方独坐太息,忽闻檐上人语曰:世间无此不平事,公太柔懦,使人愤填胸臆。 吾本意来盗公,今且一惩西商,为天下穷官吐气也。 某悸不敢答。 俄屋角窸窣有声,已越垣径去。 次日,闻西商被盗,箧中新旧借券,皆席卷去矣。 此盗殊多侠气。 然亦西商所为太甚,干造物之忌,故鬼神巧使相值也。 许文木言,其亲串有得新官者,盛具牲醴享祖考,有巫能视鬼,窃语人曰:某家先灵受祭时,皆颜色惨沮,如欲下泪,而后巷某甲之鬼,乃坐对门屋脊上,翘足而笑,是何故也。 后其人到官,未久即服法,始悟其祖考悲泣之由。 而某甲之喜,则终不解。 久而有知其陰事者,曰:某甲女有色,是尝遣某妪,诱以金珠,同宿数夕,人不知而鬼知也。 谁谓冥冥可堕行哉。 王梅序孝廉言,交 河城西有古墓,林木丛杂,云藏妖魅,犯之者多患寒热。 樵牧不敢近。 一老儒耿直负气,由所居至县城,其地适中过,必憩息,偃蹇傲倪,竟无所见闻,如是数年。 一日,又坐墓,袒裼纳凉,归而发狂谵语曰:曩以汝为古君子,故任汝放诞,未敢侮汝,汝近乃作负心事,知从前规言矩步,皆貌是心非,今不复畏汝矣。 其家再三拜祷,昏愦数日,自是索然气馁,每经其地,辄俯首疾趋。 观此知魅不足畏,心苟无邪,虽凌之而不敢校。 亦观此而知魅大可畏,行苟有玷,虽秘之而皆能窥。 门人萧山汪生辉祖,字焕曾,乾隆乙未进士,今为湖南宁远县知县。 未第时,久于幕府,撰佐治药言二卷。 中载近事数条,颇足以资法戒。 其一曰:孙景溪先生,讳尔周,令吴桥时,幕客叶某,一夕方饮酒,偃卧于地,历二时而苏。 次日闭户书黄纸疏,赴城隍庙拜眗,莫喻其故。 越六日,又偃仆如前,良久复起,则请迁居于署外。 自言八年前,在山东馆陶幕,有士人告恶少调其妇,本拟请主人专惩恶少,不必妇对质,而问事谢某,欲窥妇姿色,恿怂传讯,致妇投环,恶少亦抵法。 今恶少控于冥府,谓妇不死则渠无死法,而妇死由内幕之传讯,馆陶城隍神移牒来拘,昨具疏申辨,谓妇本应对质,且造意者为谢某,顷又移牒,谓传讯之意在窥其色,非理其冤,念虽起于谢,笔实操于叶,谢已摄至,叶不容宽。 余必不免矣。 越夕而殒。 其一曰:浙江 臬司同公言,乾隆乙亥秋审时,偶一夜 潜出察诸吏治事,状皆已酣寝,惟一室灯烛明,穴窗窃窥,见一吏方理案牍,几前立一老翁一少妇 ,甚骇异,姑视之。 见吏初抄一签,旋毁稿更书,少妇 敛衽退,又抽一卷沉思良久,书一签,老翁亦揖而退。 传诘此吏,则先理者为台州因奸致死一案,初拟缓决,旋以身列青衿,败检酿命,改情实;后抽之卷,为宁波叠殴致死一案,初拟情实,旋以索逋理直,死由还殴,改缓决。 知少妇 为捐生之烈魄,老翁累囚之先灵矣。 其一曰:秀水县署有爱日楼,板梯久毁,陰雨辄闻鬼泣声,一老吏言,康熙中,令之母善诵佛号,因建此楼。 雍正初有令挈幕友胡 姓来,盛夏不欲见人,独处楼中,案牍饮食皆缒而上下。 一日闻楼上惨号声,从者急梯而上,则胡 裸体浴血,自刺其腹,并碎眘周身,如刻画。 自云曩在湖南某县幕,有奸夫杀本夫者,奸妇首于官,吾恐主人有失察咎,以访拿报,妇遂坐磔。 顷见一神引妇来,剚刃于吾腹,他不知也。 号呼越夕而死。 其一曰:吴兴某以善治钱谷有声,偶为同事者所慢,因密讦其寝,盗陰事于上官,竟成大狱,后自啮其舌而死。 又无锡张某在归安令裘鲁青幕,有奸夫杀本夫者,裘以妇不同谋,欲出之,张大言曰:赵盾不讨贼为杀君,许止不尝药为弑父,春秋有诛意之法,是不可纵也。 妇竟论死。 后张梦一女子披发持剑,搏膺而至曰:我无死法,汝何助之急也。 以刃刺之,觉而刺处痛甚,自是夜夜为厉,以至于死。 其一曰:萧山韩其相先生,少工刀笔,久困场屋,且无子,已绝意进取矣。 雍正癸卯在公安县幕,梦神语曰:汝因笔孽多,尽削禄嗣。 今治狱仁恕,赏汝科名及子,其速归,未以为信,次夕梦复然,时已七月初旬,答以试期不及。 神曰:吾能送汝也,寤后急理归装,江 行风利,八月初二日竟抵杭州,以遗才入闱中式。 次年,果举一子。 焕曾笃实有古风,其所言当不妄。 又所记囚关绝嗣一条曰:平湖杨研耕,在虞乡县幕时,主人兼署临晋,有疑狱久未决。 后鞫实为弟殴兄死,夜拟谳牍毕,未及灭烛而寝,忽闻床 上钩鸣,帐微启,以为风也,少顷复鸣,则帐悬钩上,有白须老人跪床 前叩头,叱之不见,而几上纸翻动有声,急起视,则所拟谳牍也。 反覆详审,罪实无枉,惟其家四世单传,至其父始生二子,一死非命,一又伏罪,则五世之祀斩矣。 因毁稿存疑如故。 盖以存疑为是也。 余谓以王法论,灭伦者必诛;以人情论,绝祀者亦可悯。 生与杀皆碍,仁与义竟两妨矣。 如必委曲以求通,则谓杀人者抵以死,死者之冤已伸,伸己之冤以绝祖父之祀,其兄有知,必不愿。 使其竟愿,是无人心矣。 虽不抵不为枉,是一说也。 或又谓情者一人之事,法者天下之事也,使凡仅兄弟二人者,弟杀其兄,哀其绝祀皆不抵,则夺产杀兄者多矣,何法以正伦纪乎? 是又未尝非一说也。 不有皋陶,此狱实为难断,存以待明理者之论定可矣。 姚安公言,昔在舅氏陈公德音家,遇骤雨,自巳至午乃息,所雨皆沤麻水也,时西席一老儒方讲学,众因叩曰:此雨究竟是何理,老儒掉头面壁曰:子不语怪。 刘香畹言,曩客山西时,闻有老儒经古冢,同行者言中有狐,老儒詈之,亦无他异。 老儒故善治生,冬不裘,夏不眛,食不肴,饮不眜,妻子不宿饱,铢积锱累得四十金,溶为四锭,秘缄之,而对人自诉无担石。 自詈狐后,所储金或忽置屋颠树杪,使梯而取,或忽在淤泥浅水,使濡而求,甚或忽投溷圊,使探而濯,或移易其地,大索乃得,或失去数日,从空自堕,或与客对坐,忽纳于帽檐,或对人供揖,忽铿然脱袖,千变万化,不可思议。 一日,突四铤跃掷空中,如蛱蝶飞翔,弹丸击触,渐高渐远,势将飞去,不得已,焚香拜祝,始自投于怀,自是不复相嬲,而讲学之气焰,已索然尽矣。 说是事时,一友曰:吾闻以德胜妖,不闻以詈胜妖也,其及也固宜。 一友曰:使周张程朱詈,妖必不兴,惜其古貌不古心也。 一友曰:周张程朱必不轻詈,惟其不足于中,故眝眝于怀也。 香畹首肯曰:斯言洞症结矣。 香畹又言,一孝廉颇善储蓄,而性啬。 其妹家至贫,时逼除夕,炊烟不举,冒风雪徒步数十里,乞贷三五金,期明春以其夫馆谷偿,坚以窘辞。 其母涕泣助请,辞如故。 母脱簪珥付之去,孝廉如弗闻也。 是夕有盗穴壁入,罄所有去,迫于公论,弗敢告官捕。 越半载,盗在他县败,供曾窃孝廉家,其物犹存十之七,移牒来问,又迫于公论,弗敢认。 其妇惜财不能忍,因遣子往认焉。 孝廉内愧,避弗见客者半载。 夫母子天性,兄妹至情,以啬之故,人如陌路,此真闻之扼腕矣。 乃盗遽乘之,使人一快,失而弗敢言,得而弗敢取,又使人再快,至于椎心茹痛,自匿其瑕,复败于其妇,瑕终莫匿,更使人不胜其快。 颠倒播弄,如是之巧。 谓非若或使之哉。 然能愧不见客,吾犹取其足为善,充此一愧,虽以孝友闻可也。 卢霁渔编修,患寒疾,误延读景岳全书者,投人参,立卒。 太夫人悔焉,哭极恸然,每一发声,辄闻板壁格格响,夜或绕床 呼阿母,灼然辨为霁渔声。 盖不欲高年之过哀也。 悲哉,死而犹不忘亲乎? 发布时间:2025-03-31 15:14:13 来源:古籍文学网 链接:https://www.gujitop.com/book/3947.htm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