标题:卷四·滦阳消夏录四 内容: 佃户张天锡,尝于野田见髑髅,戏溺其口中,髑髅忽跃起作声曰:人鬼异路,奈何欺我! 且我一妇人,汝男子,乃无礼辱我,是尤不可。 渐跃渐高,直触其面,天锡惶骇奔归,鬼乃随至其家。 夜辄在墙头檐际责詈不已,天锡遂大发寒热,昏瞀不知人。 阖家拜祷,怒似少解。 或叩其生前姓氏里居,鬼具自道,众叩首曰:然则当是高祖母,何为祸于子孙? 鬼似凄咽曰:此故我家耶,几时迁此? 汝辈皆我何人? 众陈始末,鬼不胜太息,曰:我本无意来此,众鬼欲借此求食,怂恿我来耳。 渠有数辈在病者旁,数辈在门外,可具浆水一瓢,待我善遣之。 大凡鬼恒苦饥,若无故作灾,又恐神责,故遇事辄生衅,求祭赛。 尔等后见此等,宜谨避,勿中其机械。 众如所教,鬼曰:已散去矣,我口中秽气不可忍,可至原处寻吾骨,洗而埋之。 遂呜咽数声而寂。 又佃户何大金,夜守麦田。 有一老翁来共坐,大金念村中无是人,意是行路者偶憩,老翁求饮,以罐中水与之。 因问大金姓氏,并问其祖父,恻然曰:汝勿怖。 我即汝曾祖。 不祸汝也。 细询家事,忽喜忽悲,临行嘱大金曰:鬼自伺放焰口求食外,别无他事。 惟子孙念念不能忘,愈久愈切,但苦幽明阻隔,不得音问。 或偶闻子孙炽盛,辄跃然以喜者数日。 群鬼皆来贺;偶闻子孙零替,亦悄然以悲者数日,群鬼皆来唁。 较生人之望子孙,殆切十倍。 今闻汝等尚温 饱,吾又歌舞数日矣。 回顾再四,丁宁勉励而去。 先姚安公曰:何大金蠢然一物,必不能伪造斯言。 闻之,使人追远之心油然而生。 乾隆丙子,有闽士赴公车。 岁暮抵京,仓卒不得栖止,乃于先农坛北破寺中僦一老屋。 越十余日,夜半,窗外有人语曰:某先生且醒,吾有一言。 吾居此室久,初以公读书人,数千里辛苦求名,是以奉让,后见先生日外出,以新到京师,当寻亲访友,亦不相怪。 近见先生多醉归,稍稍疑之,顷闻与僧言,乃日在酒楼观剧,是一浪子耳。 吾避居佛座后,起居出入,皆不相适,实不能隐忍让浪子,先生明日不迁居,吾瓦石已备矣。 僧在对屋,亦闻此语,乃劝士他徙。 自是不敢租是屋。 有来问者,辄举此事以告云。 由苍岭先生名丹,谦居先生弟也。 谦居先生性和易,先生性爽豪,而立身端,介则如一。 里有妇为姑虐而缢者,先生以两家皆士族,劝妇父兄勿涉讼。 是夜闻有哭声远远至,渐入门,渐至窗外,且哭且诉,词甚凄楚,深怨先生之息讼。 先生叱之曰:姑虐妇死,律无抵法,即讼亦不能快汝意。 且讼必检验,检验必裸露,不更辱两家门户乎? 鬼仍絮泣不已。 先生曰:君臣无狱,父子无狱,人怜汝枉死,责汝姑之暴戾则可。 汝以妇而欲讼姑,此一念已干名犯义矣。 任汝诉诸明神,亦决不直汝也。 鬼竟寂然去。 谦居先生曰:苍岭斯言,告天下之为妇者可,告天下之为姑者则不可。 先姚安公曰:苍岭之言,子与子言孝;谦居之言,父与父言慈。 董曲江 游京师时,与一友同寓,非其侣也,姑省宿食之赀云尔。 友征逐富贵,多外宿。 曲江 独睡斋中,夜或闻翻动书册,摩弄器玩声。 知京师多狐,弗怪也。 一夜 以未成诗稿置几上,乃似闻吟哦声,问之弗答,比晓视之,稿上已圈点数句矣。 然屡呼之,终不应。 至友归寓,则竟夕寂然,友颇自诧有禄相,故邪不敢干。 偶日照李庆子借宿,酒阑以后,曲江 与友皆就寝。 李乘月散步空圃,见一翁携童子立树下。 心知是狐,翳身窃睨其所为。 童子曰:寒甚且归房。 翁摇首曰:董公同室固不碍,此君俗气逼人,那可共处。 宁且坐凄风冷月间耳。 李后泄其语于他友,遂渐为其人所闻。 衔李次骨,竟为所排挤,狼狈负笈返。 余长女适德州卢氏。 所居曰纪家庄。 尝见一人卧溪畔,衣败絮,呻吟。 视之则一毛孔中有一虱,喙皆向内,后足皆钩于败絮,不可解,解之则痛彻心髓。 无可如何,竟坐视其死,此殆夙孽所报欤。 汪阁学晓园,僦居阎王庙街一宅,庭有枣树,百年以外物也。 每月明之夕,辄见斜柯上,一红衣女子垂足坐,翘着向月,殊不顾人。 迫之则不见,退而望之,则仍在故处。 尝使二人一立树下,一在室中,室中人见树下人,手及其足,树下人固无所睹也。 当望见时,俯视地上树有影,而女子无影。 投以瓦石,虚空无碍,击以铳,应声散灭,烟焰一过,旋复本形。 主人云,自买是宅即有是怪,然不为人害,故人亦相安。 夫木魅花妖,事所恒有。 大抵变幻者居多,兹独不动不言,枯坐一枝之上,殊莫明其故。 晓园虑其为患,移居避之,后主人伐树,其怪乃绝。 廖姥,青县人,母家姓朱,为先太夫人乳母。 年未三十而寡,誓不再适,依先太夫人终其身。 殁时年九十有六。 性严正,遇所当言,必侃侃与先太夫人争。 先姚安公亦不以常媪遇之。 余及弟妹,皆随之眠食,饥饱寒暑,无一不体察周至,然稍不循礼,即遭呵禁。 约束仆婢,尤不少假借,故仆婢莫不陰憾之。 顾司莞钥,理庖厨,不能得其毫发私,亦竟无如何也。 尝携一童子,自亲串家通问归,已薄暮矣,风雨骤至,驱避于废圃破屋中,雨入夜未止,遥闻墙外人语曰:我方投汝屋避雨,汝何以冒雨坐树下? 又闻树下人应曰:汝毋多言,廖家节妇在屋内。 遂寂然。 后童子偶述其事,诸仆婢皆曰:人不近情,鬼亦恶而避之也。 嗟乎! 鬼果恶而避之哉? 安氏表兄,忘其名字,与一狐为友。 恒于场圃间对谈。 安见之,他人弗见也。 狐自称生于北宋初,安叩以宋代史事,曰:皆不知也。 凡学仙者,必游方之外,使万缘断绝,一意精修,如于世有所闻见,于心必有所是非。 有所是非必有所爱憎,有所爱憎,则喜怒哀乐之情必迭起循生,以消铄其精气,神耗而形亦敝矣。 乌能至今犹在乎? 迨道成以后,来往人间,视一切机械变诈,皆如戏剧;视一切得失胜败,以至于治乱兴亡,皆如泡影。 当时即不留意,又焉能一一而记之? 即与君相遇,是亦前缘。 然数百年来,相遇如君者不知凡几,大都萍水相逢,烟云倏散。 夙昔笑言,亦多不记忆。 则身所未接者,从可知矣。 时八里庄三官庙有雷击蝎虎一事。 安问以物久通灵,多撄雷斧,岂长生亦造物所忌乎? 曰:是有二端,夫内丹导引,外丹服饵,皆艰难辛苦以证道,犹力田以致富,理所宜然;若媚惑梦魇,盗采精气,损人之寿,延己之年,事与劫盗无异,天律不容也。 又惑恣为妖幻,贻祸生灵,天律亦不容也;若其葆养元神,自全生命,与人无患,于世无争,则老寿之物,正如老寿之人耳,何至犯造物之忌乎? 舅氏实斋先生闻之曰:此狐所言,皆老氏之粗浅者也,然用以自养,亦足矣。 浙江 有士人,夜梦至一官府,云都城隍庙也。 有冥吏语之曰:今某公控其友负心,牵君为证。 君试思尝有是事否? 士人追忆之,良是。 俄闻都城隍升坐,冥吏白,某控某负心事,证人已至,请勘断。 都城隍举案示士人,士人以实对,都城隍曰:此辈结党 营私,朋求进取。 以同异为爱恶,以爱恶为是非,势孤则攀附以求援,力敌则排挤以互噬;翻云覆雨,倏忽万端,本为小人之交 ,岂能责以君子之道;操戈入室,理所必然,根勘已明,可驱之去。 顾士人曰:得无谓负心者有佚罚耶? 夫种瓜得瓜,种豆得豆,因果之相偿也。 花既结子,子又开花,因果之相生也。 彼负心者,又有负心人蹑其后,不待鬼神之料理矣。 士人霍然而醒,后阅数载,竟如神之所言。 闽中某夫人喜食猫。 得猫则先贮石灰于罂,投猫于内,而灌以沸汤,猫为灰气所蚀,毛尽脱落,不烦癷治,血尽归于脏腑,肉莹如玉,云味胜鸡雏十倍也。 日日张网设机,所捕杀无算。 后夫人病危,呦呦作猫声,越十余日乃死。 卢观察癹吉子荫文,余婿也,尝为余言之。 因言景州一宦家子,好取猫犬之类,拗折其足,捩之向后,观其発孑跳号以为戏,所杀亦多。 后生子女皆足躔反向前。 又余家奴子王发,善鸟铳,所击无不中,日恒杀鸟数十,惟一子名济宁州--其往济宁州时所生也,年已十一二,忽遍体生疮,如火烙痕,每一疮内有一铁子,竟不知何由而入,百药不痊,竟以绝嗣。 杀业至重,信夫。 余尝怪修善果者,皆按日持斋,如奉律令,而居恒则不能戒杀。 夫佛氏之持斋,岂以菇蔬啖果,即为功德乎? 正以菇蔬啖果,即不杀生耳。 今徒曰某日某日观者斋期,某日某日准提斋期,是日持斋,佛大欢喜。 非是日也,烹宰溢乎庖,肥甘罗乎俎,屠割惨酷,佛不问也。 天下有是事理乎? 且天子无故不杀牛,大夫无故不杀羊,士无故不杀犬豕,礼也。 儒者遵圣贤之教,固万万无断肉理。 然自宾祭以外,时杀亦万万不宜。 以一脔之故,遽戕一命;以一羹之故,遽戕数十命,或数百命;以众生无限怖苦,无限惨毒,供我一瞬之适口。 与按日持斋之心,无乃稍左乎? 东坡先生向持此论,窃以为酌中之道,愿与修善果者一质之。 发布时间:2025-03-31 15:11:49 来源:古籍文学网 链接:https://www.gujitop.com/book/3921.htm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