标题:卷七十三 难岁篇 内容: 【原文】 俗人险心,好信禁忌,知者亦疑,莫能实定。 是以儒雅服从,工伎得胜。 吉凶之书,伐经典之义;工伎之说,凌儒雅之论。 今略实论,令〔观〕览,揔核是非,使世一悟。 《移徙法》曰:“徙抵太岁,凶;负太岁,亦凶。 ”抵太岁名曰岁下,负太岁名曰岁破,故皆凶也。 假令太岁在甲子,天下之人皆不得南北徙,起宅嫁娶亦皆避之。 其移东西,若徙四维,相之如者皆吉。 何者? 不与太岁相触,亦不抵太岁之冲也。 实问:避太岁者,何意也? 令太岁恶人徙乎? 则徙者皆有祸。 令太岁不禁人徙,恶人抵触之乎? 则道上之人,南北行者皆有殃。 太岁之意,犹长吏之心也。 长吏在涂,人行触车马,干其吏从,长吏怒之,岂独抱器载物,去宅徙居触犯之者,而乃责之哉? 昔文帝出,过霸陵桥,有一人行逢车驾,逃於桥下,以为文帝之车已过,疾走而出,惊乘舆马。 文帝怒,以属廷尉张释之。 释之当论。 使太岁之神行若文帝出乎? 则人犯之者,必有如桥下走出之人矣。 方今行道路者,暴溺仆死,何以知非触遇太岁之出也? 为移徙者,又不能处。 不能处,则犯与不犯未可知。 未可知,则其行与不行未可审也。 且太岁之神审行乎? 则宜有曲折,不宜直南北也。 长吏出舍,行有曲折。 如天神直道不曲折乎? 则从东西、四维徙者,犹干之也。 若长吏之南北行,人从东如西,四维相之如,犹抵触之。 如不正南北,南北之徙又何犯? 如太岁不动行乎,则宜有宫室营堡,不与人相见,人安得而触之? 如太岁无体,与长吏异,若烟云虹霓,直经天地,极子午南北陈乎? 则东西徙,若四维徙者,亦干之。 譬若今时人行触繁雾蜮气,无从横负乡皆中伤焉。 如审如气,人当见之,虽不移徙,亦皆中伤。 且太岁,天别神也,与青龙无异。 龙之体不过数千丈,如令神者宜长大,饶之数万丈,令体掩北方,当言太岁在北方,不当言在子。 其东有丑,其西有亥,明不专掩北方,极东西之广,明矣。 令正言在子位,触土之中,直子午者不得南北徙耳,东边直丑巳之地,西边直亥、未之民,何为不得南北徙? 丑与亥地之民,使太岁左右通,得南北徙及东西徙。 何则? 丑在子东,亥在子西,丑、亥之民东西徙,触岁之位;巳、未之民东西徙,忌岁所破。 儒者论天下九州,以为东西南北,尽地广长,九州之内五千里,竟三河土中。 周公卜宅,《经》曰:“王来绍上帝,自服於土中。 ”雒则土之中也。 邹衍论之,以为九州之内五千里,竟合为一州,在东〔南〕位,名曰赤县州。 自有九州者九焉,九九八十一,凡八十一州。 此言殆虚。 地形难审,假令有之,亦一难也。 使天下九州,如儒者之议,直雒邑以南,对三河以北,豫州、荆州、冀州之部有太岁耳。 雍、梁之间,青、兗、徐、扬之地,安得有太岁? 使如邹衍之论,则天下九州在东南位,不直子午,安得有太岁? 如太岁不在天地极,分散在民间,则一家之宅,辄有太岁。 虽不南北徙,犹抵触之。 假令从东里徙西里,西里有太岁,从东宅徙西宅,西宅有太岁,或在人之东西,或在人之南北,犹行途上,东西南北皆逢触人。 太岁位数千万亿,天下之民徙者皆凶,为移徙者何以审之? 如审立於天地之际,犹王者之位在土中也。 东方之民,张弓西射,人不谓之射王者,以不能至王者之都,自止射其处也。 今徙岂能北至太岁位哉! 自止徙百步之内,何为谓之伤太岁乎? 且移徙之家禁南北徙者,以为岁在子位,子者破午,南北徙者抵触其冲,故谓之凶。 夫破者须有以椎破之也。 如审有所用,则不徙之民,皆被破害;如无所用,何能破之! 夫雷,天气也,盛夏击折,折木破山,时暴杀人。 使太岁所破,若迅雷也,则声音宜疾,死者宜暴;如不若雷,亦无能破。 如谓冲抵为破,冲抵安能相破? 东西相与为冲,而南北相与为抵。 如必以冲抵为凶,则东西常凶而南北常恶也。 如以太岁神,其冲独凶,神莫过於天地,天地相与为冲,则天地之间无生人也。 或上十二神,登明、从魁之辈,工伎家谓之皆天神也。 常立子、丑之位,俱有冲抵之气,神虽不若太岁,宜有微败。 移徙者虽避太岁之凶,犹触十二神之害,为移徙时者,何以不禁? 冬气寒,水也,水位在北方。 夏气热,火也,火位在南方。 案秋冬寒,春夏热者,天下普然,非独南北之方水火冲也。 今太岁位在子耳,天下皆为太岁,非独子、午冲也。 审以所立者为主,则午可为大夏,子可为大冬。 冬夏南北徙者,可复凶乎? 立春,艮王、震相、巽胎、离没、坤死、兑囚、乾废、坎休。 王之冲死,相之冲囚,王相冲位,有死囚之气。 乾坤六子,天下正道,伏羲、文王象以治世。 文为经所载,道为圣所信,明审於太岁矣。 人或以立春东北徙,抵艮之下,不被凶害。 太岁立於子,彼东北徙,坤卦近於午,犹艮以坤,徙触子位,何故独凶? 正月建於寅,破於申,从寅、申徙,相之如者,无有凶害。 太岁不指午,而空曰岁破;午实无凶祸,而虚禁南北,岂不妄哉! 十二月为一岁,四时节竟,阴阳气终,竟复为一岁,日月积聚之名耳,何故有神而谓之立於子位乎? 积分为日,累日为月,连月为时,纪时为岁。 岁则日、月、时之类也。 岁而有神,日、月、时亦复有神乎? 千五百三十九〔岁〕为一统,四千六百一十七岁为一元。 岁犹统元也。 岁有神,统元复有神乎? 论之以为无。 假令有之,何故害人? 神莫过於天地,天地不害人。 人谓百神,百神不害人。 太岁之气,天地之气也,何憎於人,触而为害? 且文曰:“甲子不徙。 ”言甲与子殊位,太岁立子不居甲,为移徙者,运之而复居甲。 为之而复居甲,为移徙时者,亦宜复禁东西徙。 甲与子钧,其凶宜同。 不禁甲,而独忌子,为移徙时者,竟妄不可用也。 人居不能不移徙,移徙不能不触岁,触岁不能不得时死。 工伎之人,见今人之死,则归祸於往时之徙。 俗心险危,死者不绝,故太岁之言,传世不灭。 【译文】 一般人都存在着侥悻免祸的心理,喜好迷信禁忌,聪明的人也有怀疑,谁也不能核实判断。 因此博学的儒生信从了禁忌之说,而工伎之家占了上风。 宣扬迷信禁忌的书,战胜了经典上的道理;工伎之家的言论,压倒了博学之士的言论。 现在略为据实评论一下,让世人都观看清楚,总起来考核一下是非,使社会上的人都能醒悟。 《移徙法》上说:“搬迁到面对太岁所在的方位不吉利,搬迁到背对太岁所在方位也不吉利。 ”面对太岁名叫“岁下”,背对太岁名叫“岁破”,所以都不吉利。 假如太岁在子位,天下的人都不得往南北方向搬迁,盖房子嫁女娶妇也都要避开这个方位。 人们向东或向西搬迁,或者向四角方位搬迁,互相往来的,全都吉利。 为什么呢? 因为没有与太岁相触犯,也没有向着与太岁相对的冲位。 如实问一下:避开太岁,是什么意思呢? 要说是太岁厌恶人们搬迁吗? 那么搬迁的人家都会有灾祸。 要说是太岁不禁止人们搬迁,只是厌恶人们抵触它吗? 那么在路上往南北方向行走的人都应该遭殃。 太岁的心意,如同官长的心意一样。 官长在路上,有人行走时碰上了官长的车马,触犯了官长的随从,官长就会对他发怒,哪里只是对拿着用具、载着什物、离开住宅搬迁新居而触犯了他的人才加以责罚呢? 过去,汉文帝出行,经过霸陵桥,有一个行人遇上了文帝的车队,就逃到桥下躲避,认为文帝的车子已经过去,就从桥下赶快跑出来,惊了文帝驾车的马。 文帝发了怒,把他交给廷尉张释之处理,张释之定了他的罪。 要说太岁之神出行像汉文帝出行一样吗? 那么触犯它的人,一定有如那个从桥下跑出来的人一样了。 现在行走在道路上的人,突然得病倒地而死,怎么知道他们不是触犯了正在出行的太岁神呢? 宣扬搬迁禁忌的人对此又不能判明。 不能判明,那么是否触犯了太岁神就无法知道。 无法知道,那么太岁神出行不出行也是不可确知的了。 要说太岁之神真的出行吗? 那么它出行的道路应该有曲折,不应该南北径直走。 官长从官舍出行,出行的路也会有曲折。 要说天神走的是直道而不拐弯吗? 那么,从东西方和四角搬迁的人,仍然会触犯太岁神。 就像官长从南往北走,人们从东往西,从四角相往来,仍然会触犯他一样。 如果太岁出行不是走正南正北,那么往南北的搬迁又有什么触犯呢? 如果说太岁神是安居不行动的吗? 那么,它就应当有宫室营堡,不与人相见,人怎么能够触犯它呢? 如果说太岁神没有形体,和官长不同,像烟云彩虹那样一直贯穿天地,从极北分布到极南吗? 那么,从东西搬迁像从四角搬迁的人一样也会触犯它。 好像现在人们行走接触到浓雾毒气一样,无论纵横背向面对都会受到伤害。 如果太岁神真的像气一样,人们就该碰到它,即使不搬迁,也都会受到伤害。 况且太岁是从属于天的神,与青龙神没有什么不同。 青龙神的形体不过几千丈,假如太岁神的形体应当又长又大,增加到几万丈,让太岁的身体遮盖住整个北方,应当说太岁在北方,不应当说太岁只在“子”这一个位置上。 太岁的东边有丑,太岁的西边有亥,说明太岁神并没有将整个北方都盖住,也没有将东西两边的广大区域全部占了,这是很清楚的。 如果确定说太岁是在子位,那么只有在大地的中心地区正当子午位置的人不能向南北搬迁罢了,大地的东部地区正当丑、巳位置的地方,大地的西部地区正当亥、未位置的人家,为什么不能向南北搬迁呢? 对于在丑地与亥地的人家,假使太岁在子位的同时还向东西移动的话,那么按说他们不但不能向南北方向搬迁,而且也不能向东西方向搬迁。 为什么呢? 丑在子的东边,亥在子的西边,丑、亥之地的人家向东西方搬迁,触犯了太岁所在的位置;巳、未之地的人家向东西方搬迁,触犯了太岁所冲的方位。 儒者议论天下分为九州,认为从东到西,从南到北,全境的广度和长度,在九州之内纵横各有五千里,境内以“三河”作为大地的中心地区。 周公占卜住宅位置的吉凶,经书上说:“周成王来占卜上帝之命,亲自在全国的中心治理天下。 ”可见洛邑是大地的中心了。 邹衍论述这个问题,认为九州之内纵横各五千里,九州全境合为一个大州,在天下的东南部,名叫赤县神州。 天下各自分为九州的大州共有九个。 九九八十一,总共八十一个州。 这种说法也许不真实。 大地的形状很难确知,假使大地上确有八十一州,那么也可以作为对搬迁禁忌说法的一种责难。 如果天下的九个州,如儒者所议论的那样,正当洛邑以南,正对“三河”以北,那么豫州、荆州、冀州之地就有太岁。 雍州、梁州之间,青、兖、徐、扬等州的地方,怎么会有太岁呢? 如果像邹衍所论述的那样,那么天下九州在东南方位,不正当子午,怎么会有太岁呢? 如果太岁不在天地的尽头,而是分散在民间,那么一户人家的住宅中,就有太岁,即使不向南北方向搬迁,仍然会触犯太岁。 假如从东街迁住西街,西街有太岁;从东宅迁往西宅,西宅也有太岁。 太岁或在人的东西方,或在人的南北方,如同人行走在路上,无论东西南北方太岁都会与人相逢。 太岁所在位置的数目要以千、万、十万来计算,天下的老百姓凡搬迁的都会碰上凶,要搬迁的人怎么能确知太岁的位置呢? 如果太岁果真立在天地之间,好比君王的位置在大地的中央一样。 东方的百姓,张开弓箭向西射,人们不认为这是在射君王,是因为箭不能射到君王的都城,箭身只落在它的射程之内。 现在搬迁的人难道能往北一直搬到太岁所在的位置上吗! 搬迁在很短的距离内就停止了,为什么说它侵犯了太岁呢? 而且宣扬搬迁禁忌的人之所以禁止人们朝南、朝北搬迁,是由于太岁在子位,与子位相对的午位就是“岁破”,往南北方搬迁不是“抵太岁”就是“负太岁”,所以称之为凶。 所谓破,必须有用来击毁对方的东西。 如果太岁确实有用来槌打的东西,那么不搬迁的老百姓也都会受到槌打的伤害;如果太岁根本没有用来槌打的东西,怎么能够伤害人呢? 雷是天上的气形成的,盛夏时节雷击断树木,击毁山峰,有时会突然杀死人。 如果说太岁击破东西时像迅猛的雷一样,那么它的声音应当迅猛,杀死人应当很突然;如果不像雷那样迅猛,也就不能吉破东西。 如果认为冲抵太岁称为破,那么冲抵本身怎么能相互为破呢? 东西方相互为冲,而南北方相互为抵。 如果一定认为冲抵是凶的话,那么东西方常常是凶而南北方常常是恶了。 如果认为太岁是神,与它相冲特别不吉利的话,那么神没有超过天神、地神的,天地相互为冲,那么在天地之间就没有一个活人了。 栻上的十二神如登明、从魁之类,工伎家说它们都是天神,常常立在子丑等方位上,全都有冲抵之气。 十二神的神灵虽然不如太岁神,触犯了它们也该会造成一些微小的祸害。 搬迁的人即使避开了太岁之凶,仍然会触犯十二神之害。 宣扬搬迁禁忌的人,为什么不禁止人们搬迁呢? 冬天气候寒冷,是因为冬天属“水”,而“水”位在北方的缘故。 夏天气候炎热,是因为夏天属“火”,而“火”位在南方的缘故。 考察秋冬寒冷,春夏温暖,天下普遍是这样,不只是南北两个方位水火所冲的地方才寒冷和炎热。 如今太岁的位置只是在子位罢了,天下都是太岁的位置,不只是子午位相冲的地方才是太岁的位置。 如果真以太岁所在的方位为主,那么午位可算是炎夏,子位可算是严冬。 冬天往南迁或夏天往北迁的人,会再遇到凶吗? 立春,八卦的变化情况是艮王、震相、巽胎、离没、坤死、兑囚、乾废、坎休。 “王”所冲的位置是“死”,“相”所冲的位置是“囚”,和“王”、“相”相冲的位置有死亡、囚禁的凶气。 八卦反映了天下万物发展的正常道理,伏羲和周文王取法八卦来治理天下。 有关八卦的文字被记载在《周易》这部经书里,八卦所含的道理被圣人所信任采用,比触犯太岁遭祸的说法清楚多了。 有的人在立春那天往东北方搬迁,到达艮(东北)的方位,却不会遭受凶害。 太岁正好在子位,他们往东北搬迁,坤卦(西南)接近午(正南)位,就像从艮(东北)往坤(西南),搬迁触犯子位,为什么偏遭凶祸呢? 夏历正月北斗星柄指向寅(东北)位时,申(西南)处于冲位,从东北、西南方向搬迁,相互往来的人,却不会有凶害。 子位的太岁实际上并不破午位,而凭空说“岁破”,午位实际没有凶祸,而无缘无故禁止往南北搬迁,难道不荒唐吗? 十二个月为一年,四季节气完结,阴阳之气终了,又开始了新的一年。 “岁”不过是天、月积累起来的名称罢了,为什么会有岁神而说它正好在子位呢? 积累时分成为日,积累日子成为月,月与月相连成为四季,合四季就成为年。 岁也就同日、月、季之类的名称一样。 岁如果有太岁神,那么日、月、季也同样有神吗? 一千五百三十九年称为一统,四千六百一十七年称为一元。 岁就和统、元是一样的。 岁如果有神,那么统、元同样也有神吗? 我论证它是不存在的。 假如有神,为什么祸害人呢? 神当中没有超过天神、地神的,天神地神却不祸害人。 人们说存在百神,百神却不祸害人。 太岁之气,就是天地的气,怎么会对人憎恨呢,触犯了它能造成祸害呢? 而且《移徙法》中说:“太岁在甲子位就不能南北搬迁。 ”说明甲与子的方位不同,太岁在子位就不能又处于甲位,而是由于宣扬搬迁禁忌的人通过运转“栻”才使太岁又处于甲位的。 既然运转“栻”又使太岁处于甲位,那么宣扬搬迁禁忌的人,也应该同时禁止往东西搬迁。 甲与子的地位相同,它们引起的凶祸也应当相同。 不禁忌迁往甲位而唯独禁忌迁往子位,宣扬搬迁禁忌的人,毕竟荒唐不可信用。 人们居住不可能不搬迁,搬迁不可能不触犯太岁,触犯太岁的不可能在某个时候死去。 工伎之人,看到现在人死了,就归祸于过去的搬迁触犯了禁忌。 一般人都存在着侥幸免祸的心理,死人的事又不断发生,所以有关太岁的禁忌,世代相传而不灭绝。 发布时间:2025-03-31 14:42:36 来源:古籍文学网 链接:https://www.gujitop.com/book/3597.htm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