标题:卷九 范睢至秦 内容: 【原文】 范睢至秦,王庭迎,谓范睢曰:“寡人宜以身受令久矣。 今者义渠之事急,寡人日自请太后。 今义渠之事已,寡人乃得以身受命。 躬窃闵然不敏,敬执宾主之礼。 ”范睢辞让。 是日见范睢,见者无不变色易容者。 秦王屏左右,宫中虚无人,秦王跪而请曰:“先生何以幸教寡人? ”范睢曰:“唯唯。 ”有间,秦王复请,范睢曰:“唯唯。 ”若是者三。 秦王跽曰:“先生不幸教寡人乎? ” 范睢谢曰:“非敢然也。 臣闻始时吕尚之遇文王也,身为渔父而钓于渭阳之滨耳。 若是者,交疏也。 已一说而立为太师,载与俱归者,其言深也。 故文王果收功于吕尚,卒擅天下而身立为帝王。 即使文王疏吕望而弗与深言,是周无天子之德,而文、武无与成其王也。 今臣,羁旅之臣也,交疏于王,而所愿陈者,皆匡君之之事,处人骨肉之间,愿以陈臣之陋忠,而未知王心也,所以王三问而不对者是也。 臣非有所畏而不敢言也,知今日言之于前,而明日伏诛于后,然臣弗敢畏也。 大王信行臣之言,死不足以为臣患,亡不足以为臣忧,漆身而为厉,被发而为狂,不足以为臣耻。 五帝之圣而死,三王之仁而死,五伯之贤而死,乌获之力而死,奔、育之勇焉而死。 死者,人之所必不免也。 处必然之势,可以少有补于秦,此臣之所大愿也,臣何患乎? 伍子胥櫜载而出昭关,夜行而昼伏,至于凌水,无以饵其口,坐行蒲服,乞食于吴市,卒兴吴国,阖庐为霸。 使臣得进谋如伍子胥,加之以幽囚,终身不复见,是臣说之行也,臣何忧乎? 箕子、接舆,漆身而为厉,被发而为狂,无益于殷、楚。 使臣得同行于箕子、接舆,漆身可以补所贤之主,是臣之大荣也,臣又何耻乎? 臣之所恐者,独恐臣死之后,天下见臣尽忠而身蹶也,是以杜口裹足,莫肯即秦耳。 足下上畏太后之严,下惑奸臣之态;居深宫之中,不离保傅之手;终身暗惑,无与照奸;大者宗庙灭覆,小者身以孤危。 此臣之所恐耳! 若夫穷辱之事,死亡之患,臣弗敢畏也。 臣死而秦治,贤于生也。 ”秦王跽曰:“先生是何言也! 夫秦国僻远,寡人愚不肖,先生乃幸至此,此天以寡人慁先生,而存先王之庙也。 寡人得受命于先生,此天所以幸先王而不弃其孤也。 先生奈何而言若此! 事无大小,上及太后,下至大臣,愿先生悉以教寡人,无疑寡人也。 ”范睢再拜,秦王亦再拜。 范睢曰:“大王之国,北有甘泉、谷口,南带泾、渭,右陇、蜀,左关、阪;战车千乘,奋击百万。 以秦卒之勇,车骑之多,以当诸侯,譬若驰韩卢而逐蹇兔也,霸王之业可致。 今反闭而不敢窥兵于山东者,是穰侯为国谋不忠,而大王之计有所失也。 ”王曰:“愿闻所失计。 ”睢曰:“大王越韩、魏而攻强齐,非计也。 少出师,则不足以伤齐;多之则害于秦。 臣意王之计欲少出师,而悉韩、魏之兵则不义矣。 今见与国之不可亲,越人之国而攻,可乎? 疏于计矣! 昔者齐人伐楚,战胜,破军杀将,再辟千里,肤寸之地无得者,岂齐不欲地哉,形弗能有也。 诸侯见齐之罢露,君臣之不亲,举兵而伐之,主辱军破,为天下笑。 所以然者,以其伐楚而肥韩、魏也。 此所谓藉贼兵而赍盗食者也。 王不如远交而近攻,得寸则王之寸,得尺亦王之尺也。 今舍此而远攻,不亦缪乎? 且昔者,中山之地,方五百里,赵独擅之,功成、名立、利附,则天下莫能害。 今韩、魏,中国之处,而天下之枢也。 王若欲霸,必亲中国而以为天下枢,以威楚、赵。 赵彊则楚附,楚彊则赵附。 楚、赵附则齐必惧,惧必卑辞重币以事秦,齐附而韩、魏可虚也。 ”王曰:“寡人欲亲魏,魏多变之国也,寡人不能亲。 请问亲魏奈何? ”范睢曰:“卑辞重币以事之。 不可,削地而赂之。 不可,举兵而伐之。 ”于是举兵而攻邢丘,邢丘拔而魏请附。 曰:“秦、韩之地形,相错如绣。 秦之有韩,若木之有蠢,人之病心腹。 天下有变,为秦害者莫大于韩。 王不如收韩。 ”王曰:“寡人欲收韩,不听,为之奈何? ”范睢曰:“举兵而攻荥阳,则成皋之路不通;北斩太行之道,则上党之兵不下;一举而攻荥阳,则其国断而为三。 魏、韩见必亡,焉得不听? 韩听而霸事可成也。 ”王曰:“善。 ”范睢曰:“臣居山东,闻齐之内有田单,不闻其王。 闻秦之有太后、穰侯、泾阳、华阳,不闻其有王。 夫擅国之谓王,能专利害之谓王,制杀生之威之谓王。 今太后擅行不顾,穰侯出使不报,泾阳、华阳击断无讳,四贵备而国不危者,未之有也。 为此四者,下乃所谓无王已。 然则权焉得不倾,而令焉得从王出乎? 臣闻:‘善为国者,内固其威,而外重其权。 ’穰侯使者操王之重,决裂诸侯,剖符于天下,征敌伐国,莫敢不听。 战胜攻取,则利归于陶;国弊,御于诸侯;战败,则怨结于百姓,而祸归社稷。 《诗》曰:‘木实繁者披其枝,披其技者伤其心。 大其都者危其国,尊其臣者卑其主。 ’淖齿管齐之权,缩闵王之筋,县之庙梁,宿昔而死。 李兑用赵,减食主父,百日而饿死。 今秦,太后、穰侯用事,高陵、泾阳佐之,卒无秦王,此亦淖齿、李兑之类已。 臣今见王独立于庙朝矣,且臣将恐后世之有秦国者,非王之子孙也。 秦王惧,于是乃废太后,逐穰侯,出高陵,走泾阳于关外。 昭王谓范睢曰:“昔者,齐公得管仲,时以为仲父。 今吾得子,亦以为父。 ”【译文】 范睢来到秦宫,秦王亲自到大厅迎接。 秦王对范睢说:“我很久以来,就该亲自来领受您的教导,正碰上要急于处理义渠国的事务,而我每天又要亲自给太后问安;现在义渠的事已经处理完毕,我这才能够亲自领受您的教导了。 我深深感到自己愚蠢糊涂。 ”于是秦王以正式的宾主礼仪接待了范睢,范睢也表示谦让。 这天,凡是见到范睢的人,没有不肃然起敬,另眼相看的。 秦王把左右的人支使出去,宫中只剩下他们两人,秦王直起腰腿,跪身请求说:“先生怎么来教导我呢? ”范睢只是“啊啊”了两声。 过了一会儿,秦王再次请求,范睢还是“啊啊”了两声。 就这样一连三次。 秦王又拜请说:“先生硬是不教导我了吗? ”范睢便恭敬地解释说:“我并不敢这样。 我听说,当初吕尚与文王相遇的时候,他只是一个渔夫,在渭河钓鱼而已,那时,他们很陌生。 此后,吕尚一进言,就被尊为太师,和文王同车回去,这是因为他谈得很深入的缘故。 所以文王终于因吕尚而建立了功业,最后掌握了天下的大权,自己立为帝王。 如果文王当时疏远吕尚,不与他深谈,周朝就不可能有天子的圣德,而文王、武王也不可能成就帝王的事业。 现在,我只是个旅居在秦国的宾客,与大王比较陌生,但想陈述的又是纠正君王政务的问题,而且还会关涉到君王的骨肉之亲。 我本想尽我的愚忠,可又不知大王的心意如何,所以大王三次问我,我都没有回答。 我并不是有什么畏惧而不敢进言。 我知道,今天在大王面前说了,明天可能就会遭到杀身之祸。 但是,我并不畏惧,大王真能按照我的计谋去做,我即使身死,也不会以为是祸患;即使流亡,也不会以此为忧虑;即使不得已漆身为癞,披发为狂,也不会以此为耻辱。 五帝是天下的圣人,但终究要死;三王是天下的仁人,但终究要死;五霸是天下的贤人,但终究要死;乌获是天下的大力士,但终究要死;孟贲、夏育是天下的勇士,但终究要死。 死,是人人不可避免的,这是自然界的必然规律。 如果能够稍补益于秦国,这就是我最大的愿望,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? 伍子胥当年是躲藏在口袋里逃出昭关的,他晚上出行,白天躲藏,到了凌水,吃不上饭饿着肚皮,双膝跪地,双手爬行,在吴市讨饭度日,但终于帮助阖庐复兴了吴国,使吴王阖庐建立了霸业。 如果让我像伍子胥一样能呈献计谋,即使遭到囚禁,终身不再出狱,只要能实现我的计谋,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? 当初殷韩的箕子,楚国的接舆,漆身为癞,披发为狂,却终究无益于殷、楚。 如果使我与箕子、接舆有同样的遭遇,也漆身为癞,只要有益于圣明的君王,这就是我最大的光荣,我又有什么可感到耻辱的呢? 我所担心的是,我死了以后,人们见到这样尽忠于大王,终究还是身死,因此人们都会闭口不言、裹足不前,不肯到秦国来。 大王对上畏惧太后的威严,对下又迷惑于大臣的虚伪,住在深宫之中,不离宫中侍奉之人之手,终身迷惑糊涂,不能了解坏人坏事。 这样,大而言之,则会使得国家遭受灭亡之祸,小而言之,则使得自己处于孤立危境。 这就是我所担心害怕的。 如果我死了,秦国却治理的很好,这比我活着要好得很多。 ”秦王跪身说:“先生怎么说出这样的话呢? 秦国是个偏僻边远的国家,我又是一个没有才能的愚人,先生能到卑国来,这是上天让我来烦扰先生,使得先王留下来的功业不至中断。 我能接受先生的教导,这是上天要先生扶助先王,不抛弃我。 先生怎么说出这样的话呢? 今后事无大小,上至太后,下及大臣,所有一切,都希望先生一一给我教导,千万不要对我有什么疑惑。 ”范睢因而再次拜谢,秦王也再次回拜。 范睢说:“大王的国家,北有甘泉、谷口,南绕泾水和渭水的广大地区,西南有陇山、蜀地,东面有函谷关、崤山;战车有千辆,精兵有百万。 拿秦国兵卒的勇敢,车骑的众多,来抵挡诸侯国,就如猛犬追赶跛免一般,轻易就可造成霸王的功业。 如今反而闭锁函谷关门,兵卒不敢向山以东诸侯窥视一下,这是秦国穰侯魏冉为秦国谋划不忠实,导致大王的决策失误啊! ”秦王说:“愿闻所以失计之处”范睢说:“大王越过韩、魏的国土去进攻强齐,这不是好的计谋。 出兵少了,并不能够损伤齐国;多了,则对秦国有害。 臣揣摩大王的计谋,是想本国少出兵,而让韩、魏全部出兵,这就不相宜了。 如今明知盟国不可以信任,却越过他们的国土去作战,这可以吗? 显然是疏于算计了! 从前,齐国攻打楚国,打了大胜仗,攻破了楚国的军队,擒杀了它的将帅,两次拓地千里,但到最后连寸土也没得到,这难道是齐国不想得到土地吗? 疆界形势不允许它占有啊! 诸侯见齐国士卒疲弊君臣不和睦,起兵来攻打它,齐缗王出走,军队被攻破,遭到天下人的耻笑。 落得如此下场,就因为齐伐楚而使韩、魏获得土地壮大起来的缘故。 这就是所说的借给强盗兵器而资助小偷粮食啊! 大王不如采取交接远国而攻击近国的策略,得到寸土是王的寸土,得到尺地是王的尺地。 如今舍近而攻远,这不是个错误吗? 从前,中山国的土地,方圆有500里,赵国单独把它吞并,功业也成就了,声名也树立了,财利也获得了,天下也没能把赵国怎么样。 如今韩、魏的形势,居各诸侯国的中央,是天下的枢纽。 大王如果想要成就霸业,一定先要亲近居中的国家而用它做天下的枢纽,来威胁楚国和赵国。 赵国强盛,那么楚就要附秦;楚国强盛,那么赵就要附秦。 楚、赵都来附秦,齐国一定恐慌,齐国恐慌肯定会卑下言辞,加重财礼来服侍秦国。 如果齐国归附,那么韩、魏就有虚可乘了。 ”秦王说:“寡人本想亲睦魏国,但魏的态度变幻莫测,寡人无法亲善它。 请问怎么办才能亲魏呢? ”范睢说:“用卑下的言辞,加重财礼来服侍它。 这样不行,就割地贿赂它,这样还不行,就起兵来攻伐它。 ”于是起兵来攻打邢丘(魏地),邢丘被攻陷,而魏国果然来请求归附。 范睢说:“秦、韩两国的地形,相交纵如锦绣。 秦旁有韩存在,就像树木有[]虫,人有心腹之疾一样。 天下一朝有变,危害秦国的,没有比韩国再大的。 王不如使韩归附于秦。 ”秦王说:“寡人打算使韩来附,韩不听从,可怎么办呢? ”范睢说:“起兵攻打荥阳,那么成皋的道路就不通了;北部截断太行的道路,那么上党的兵也就不能南下了;一举而拿下荥阳,那么韩国将分成孤立的三块(谓新郑、成皋、泽潞)。 韩国看到自身将要覆亡,怎么能够不听从呢? 韩国一顺从,那么霸业就可以成功了。 ”秦王说:“这很好! ”  【赏析】 远交近攻,是国家外交和人际关系上常用的手段,因为与近邻的关系错综复杂、利益冲突比较大、也由于对邻国进攻可以收到“得寸则王之寸,得尺亦王之尺”的效果,所以古往今来的国际谋略都确定在远交近攻上,其在人际关系的处理上也有着广泛的运用。 范睢对秦国外交战略的调整,使秦国在最后完成霸业过程中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。 在当今风云变幻的国际形势中,许多国家采用远交近攻的方略,可谓十分明智。 范睢由一个小人物得到秦王的赏识、继而登上历史的舞台,完全是他自己谋划深远、口才杰出的结果。 他设法和秦王见面后又故作姿态,用无数的典故渲染自己一心只为国家大计、不畏惧死亡和个人得失的人格高境界形象,从而使自己与那些功利主义的说客、谋士们区别开来,让秦王感到确实是比苏秦、张仪等说客高出一个境界的人物,感到此人确实是个忠心谋国的大谋略家,故而对他另眼相看、言听计从。 范睢的高明在于找到了比以往说客高明一筹的游说方法。 所以我们要想使自己受到他人的重视和重用,就必须想一些、说一些推陈出新、出类拔萃的谋略和话语。 发布时间:2025-03-31 14:33:27 来源:古籍文学网 链接:https://www.gujitop.com/book/3493.htm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