标题:列传·卷一百七十一 内容: ◎儒林二○陈献章(李承箕 张诩) 娄谅(夏尚朴) 贺钦 陈茂烈 湛若水(蒋信等) 邹守益(子善等) 钱德洪(徐爱等) 王畿(王艮等) 欧阳德(族人瑜) 罗洪先(程文德) 吴悌(子仁度) 何廷仁(刘邦采 魏良政等)王时槐 许孚远 尤时熙(张后觉等) 邓以赞(张元忄卞) 孟化鲤(孟秋)来知德 邓元锡(刘元卿 章潢)陈献章,字公甫,新会人。 举正统十二年乡试,再上礼部,不第。 从吴与弼讲学。 居半载归,读书穷日夜不辍。 筑阳春台,静坐其中,数年无户外迹。 久之,复游太学。 祭酒邢让试和杨时《此日不再得》诗一篇,惊曰:“龟山不如也。 ”扬言于朝,以为真儒复出。 由是名震京师。 给事中贺钦听其议论,即日抗疏解官,执弟子礼事献章。 献章既归,四方来学者日进。 广东布政使彭韶、总督朱英交荐。 召至京,令就试吏部。 屡辞疾不赴,疏乞终养,授翰林院检讨以归。 至南安,知府张弼疑其拜官,与与弼不同。 对曰:“吴先生以布衣为石亨所荐,故不受职而求观秘书,冀在开悟主上耳。 时宰不悟,先令受职然后观书,殊戾先生意,遂决去。 献章听选国子生,何敢伪辞钓虚誉。 ”自是屡荐,卒不起。 献章之学,以静为主。 其教学者,但令端坐澄心,于静中养出端倪。 或劝之著述,不答。 尝自言曰:“吾年二十七,始从吴聘君学,于古圣贤之书无所不讲,然未知入处。 比归白沙,专求用力之方,亦卒未有得。 于是舍繁求约,静坐久之,然后见吾心之体隐然呈露,日用应酬随吾所欲,如马之御勒也。 ”其学洒然独得,论者谓有鸢飞鱼跃之乐,而兰溪姜麟至以为“活孟子”云。 献章仪干修伟,右颊有七黑子。 母年二十四守节,献章事之至孝。 母有念,辄心动,即归。 弘治十三年卒,年七十三。 万历初,从祀孔庙,追谥文恭。 门人李承箕,字世卿,嘉鱼人。 成化二十二年举乡试。 往师献章,献章日与登涉山水,投壶赋诗,纵论古今事,独无一语及道。 久之,承箕有所悟,辞归,隐居黄公山,不复仕。 与兄进士承芳,皆好学,称嘉鱼二李。 卒年五十四。 张诩,字廷实,南海人,亦师事献章。 成化二十年举进士,授户部主事。 寻丁忧,累荐不起。 正德中,召为南京通政司参议,一谒孝陵即告归。 献章谓其学以自然为宗,以忘己为大,以无欲为至。 卒年六十。 娄谅,字克贞,上饶人。 少有志绝学。 闻吴与弼在临川,往从之。 一日,与弼治地,召谅往视,云学者须亲细务。 谅素豪迈,由此折节。 虽扫除之事,必身亲之。 景泰四年举于乡。 天顺末,选为成都训导。 寻告归,闭门著书,成《日录》四十卷、《三礼订讹》四十卷。 谓《周礼》皆天子之礼,为国礼。 《仪礼》皆公卿大夫士庶人之礼,为家礼。 以《礼记》为二经之传,分附各篇,如《冠礼》附《冠义》之类。 不可附各篇者,各附一经之后。 不可附一经者,总附二经之后。 其为诸儒附会者,以程子论黜之。 著《春秋本意》十二篇,不采三传事实,言:“是非必待三传而后明,是《春秋》为弃书矣。 ”其学以收放心为居敬之门,以何思何虑、勿忘勿助为居敬要旨。 然其时胡居仁颇讥其近陆子,后罗钦顺亦谓其似禅学云。 子忱,字诚善,传父学。 女为宁王宸濠妃,有贤声,尝劝王毋反。 王不听,卒反。 谅子姓皆捕系,遗文遂散轶矣。 门人夏尚朴,字敦夫,广信永丰人。 正德初,会试赴京。 见刘瑾乱政,慨然叹曰:“时事如此,尚可干进乎? ”不试而归。 六年成进士,授南京礼部主事。 岁饥,条上救荒数事。 再迁惠州知府,投劾归。 嘉靖初,起山东提学副使。 擢南京太仆少卿,与魏校、湛若水辈日相讲习。 言官劾大学士桂萼,语连尚朴。 吏部尚书方献夫白其无私,寻引疾归。 早年师谅,传主敬之学,常言“才提起,便是天理。 才放下,便是人欲”。 魏校亟称之。 所著有《中庸语》《东岩文集》。 王守仁少时,亦尝受业于谅。 贺钦,字克恭,义州卫人。 少好学,读《近思录》有悟。 成化二年以进士授户科给事中。 已而师事陈献章。 既归,肖其像事之。 弘治改元,用阁臣荐,起为陕西参议。 檄未至而母死,乃上疏恳辞,且陈四事。 一,谓今日要务莫先经筵,当博访真儒,以资启沃。 二,荐检讨陈献章学术醇正,称为大贤,宜以非常之礼起之,或俾参大政,或任经筵,以养君德。 三,内官职掌,载在《祖训》,不过备洒扫、司启闭而已。 近如王振、曹吉祥、汪直等,或参预机宜,干政令,招权纳宠,邀功启衅。 或引左道,进淫巧,以荡上心。 误国殃民,莫此为甚。 宜慎饬将来,内不使干预政事,外不使镇守地方掌握兵权。 四,兴礼乐以化天下。 “陛下绍基之初,举行朱子丧葬之礼,而颓败之俗因仍不改,乞申明正礼,革去教坊俗乐,以广治化。 ”疏凡数万言。 奏入,报闻。 正德四年,刘瑾括辽东田,东人震恐,而义州守又贪横,民变,聚众劫掠。 顾相戒曰:“毋惊贺黄门。 ”钦闻之,急谕祸福,以身任之,乱遂定。 钦学不务博涉,专读《四书》、《六经》、《小学》,期于反身实践。 谓为学不必求之高远,在主敬以收放心而已。 卒年七十四。 子士谘,乡贡士,尝陈十二事论王政,不报。 终身不仕。 陈茂烈,字时周,莆田人。 年十八,作《省克录》,谓颜之克己,曾之日省,学之法也。 弘治八年举进士。 奉使广东,受业陈献章之门,献章语以主静之学。 退而与张诩论难,作《静思录》。 寻授吉安府推官,考绩过淮,寒无絮衣,冻几殆。 入为监察御史,袍服朴陋,乘一疲马,人望而敬之。 以母老终养。 供母之外,不办一帷。 治畦汲水,身自操作。 太守闻其劳,进二卒助之,三日遣之还。 吏部以其贫,禄以晋江教谕,不受。 又奏给月米,上书言:“臣素贫,食本俭薄,故臣母自安于臣之家,而臣亦得以自逭其贫,非有及人之廉,尽己之孝也。 古人行备负米,皆以为亲,臣之贫尚未至是。 而臣母鞠臣艰苦,今年八十有六,来日无多。 臣欲自尽心力,尚恐不及,上烦官帑,心窃未安。 ”奏上不允。 母卒,茂烈亦卒。 茂烈为诸生时,韩文问莆田人物于林俊,曰:“从吾。 ”谓彭时也。 又问,曰:“时周。 ”且曰:“与时周语,沉疴顿去。 ”其为所重如此。 湛若水,字元明,增城人。 弘治五年举于乡,从陈献章游,不乐仕进。 母命之出,乃入南京国子监。 十八年会试,学士张元祯、杨廷和为考官,抚其卷曰:“非白沙之徒不能为此。 ”置第二。 赐进士,选庶吉士,授翰林院编修。 时王守仁在吏部讲学,若水与相应和。 寻丁母忧,庐墓三年。 筑西樵讲舍,士子来学者,先令习礼,然后听讲。 嘉靖初,入朝,上经筵讲学疏,谓圣学以求仁为要。 已复上疏言:“陛下初政,渐不克终。 左右近侍争以声色异教蛊惑上心。 大臣林俊、孙交等不得守法,多自引去,可为寒心。 亟请亲贤远奸,穷理讲学,以隆太平之业。 ”又疏言日讲不宜停止,报闻。 明年进侍读,复疏言:“一二年间,天变地震,山崩川涌,人饥相食,殆无虚月。 夫圣人不以屯否之时而后视贤之训,明医不以深锢之疾而废元气之剂,宜博求修明先王之道者,日侍文华,以裨圣学。 ”已,迁南京国子监祭酒,作《心性图说》以教士。 拜礼部侍郎。 仿《大学衍义补》,作《格物通》,上于朝。 历南京吏、礼、兵三部尚书。 南京欲尚侈靡,为定丧葬之制颁行之。 老,请致仕。 年九十五卒。 若水生平所至,必建书院以祀献章。 年九十,犹为南京之游。 过江西,安福邹守益,守仁弟子也,戒其同志曰:“甘泉先生来,吾辈当宪老而不乞言,慎毋轻有所论辨。 ”若水初与守仁同讲学,后各立宗旨,守仁以致良知为宗,若水以随处体验天理为宗。 守仁言若水之学为求之于外,若水亦谓守仁格物之说不可信者四。 又曰:“阳明与吾言心不同。 阳明所谓心,指方寸而言。 吾之所谓心者,体万物而不遗者也,故以吾之说为外。 ”一时学者遂分王、湛之学。 湛氏门人最著者,永丰吕怀、德安何迁、婺源洪垣、归安唐枢。 怀之言变化气质,迁之言知止,枢之言求真心,大约出入王、湛两家之间,而别为一义。 垣则主于调停两家,而互救其失。 皆不尽守师说也。 怀,字汝德,南京太仆少卿。 迁,字益之,南京刑部侍郎。 垣,字峻之,温州府知府。 枢,刑部主事,疏论李福达事,罢归,自有传。 蒋信,字卿实,常德人。 年十四,居丧毁瘠。 与同郡冀元亨善,王守仁谪龙场,过其地,偕元亨事焉。 嘉靖初,贡入京师,复师湛若水。 若水为南祭酒,门下士多分教。 至十一年,举进士,累官四川水利佥事。 却播州土官贿,置妖道士于法。 迁贵州提学副使。 建书院二,廪群髦士其中。 龙场故有守仁祠,为置祠田。 坐擅离职守,除名。 信初从守仁游时,未以良知教。 后从若水游最久,学得之湛氏为多。 信践履笃实,不事虚谈。 湖南学者宗其教,称之曰正学先生。 卒年七十九。 时宜兴周冲,字道通,亦游王、湛之门。 由举人授高安训导,至唐府纪善。 尝曰:“湛之体认天理,即王之致良知也。 ”与信集师说为《新泉问辨录》。 两家门人各相非笑,冲为疏通其旨焉。 邹守益,字谦之,安福人。 父贤,字恢才,弘治九年进士。 授南京大理评事,数有条奏,历官福建佥事,擒杀武平贼渠黄友胜。 居家以孝友称。 守益举正德六年会试第一,出王守仁门。 以廷对第三人授翰林院编修。 逾年告归,谒守仁,讲学于赣州。 宸濠反,与守仁军事。 世宗即位,始赴官。 嘉靖三年二月,帝欲去兴献帝本生之称。 守益疏谏,忤旨,被责。 逾月,复上疏曰:陛下欲隆本生之恩,屡下群臣会议,群臣据礼正言,致蒙诘让,道路相传,有孝长子之称。 昔曾元以父寝疾,惮于易箦,盖爱之至也。 而曾子责之曰:“姑息”。 鲁公受天子礼乐,以祀周公,盖尊之至也。 而孔子伤之曰“周公其衰矣”。 臣愿陛下勿以姑息事献帝,而使后世有其衰之叹。 且群臣援经证古,欲陛下专意正统,此皆为陛下忠谋,乃不察而督过之,谓忤且慢。 臣历观前史,如冷褒、段犹之徒,当时所谓忠爱,后世所斥以为邪媚也。 师丹、司马光之徒,当时所谓欺慢,后世所仰以为正直也。 后之视今,犹今之视古。 望陛下不吝改过,察群臣之忠爱,信而用之,复召其去国者,无使奸人动摇国是,离间宫闱。 昔先帝南巡,群臣交章谏阻,先帝赫然震怒,岂不谓欺慢可罪哉。 陛下在藩邸闻之,必以是为尽忠于先帝。 今入继大统,独不容群臣尽忠于陛下乎。 帝大怒,下诏狱拷掠,谪广德州判官。 废淫祠,建复初书院,与学者讲授其间。 稍迁南京礼部郎中,州人立生祠以祀。 闻守仁卒,为位哭,服心丧,日与吕柟、湛若水、钱德洪、王畿、薛侃辈论学。 考满入都,即引疾归。 久之,以荐起南京吏部郎中,召为司经局洗马。 守益以太子幼,未能出阁,乃与霍韬上《圣功图》,自神尧茅茨土阶,至帝西苑耕稼蚕桑,凡为图十三。 帝以为谤讪,几得罪,赖韬受帝知,事乃解。 明年迁太常少卿兼侍读学士,出掌南京翰林院,夏言欲远之也。 御史毛恺请留侍东宫,被谪。 寻改南京祭酒。 九庙灾,守益陈上下交修之道,言:“殷中宗、高宗,反妖为祥,亨国长久。 ”帝大怒,落职归。 守益天姿纯粹。 守仁尝曰:“有若无,实若虚,犯而不校,谦之近之矣。 ”里居,日事讲学,四方从游者踵至,学者称东廓先生。 居家二十余年卒。 隆庆初,赠南京礼部右侍郎,谥文庄。 先是,守仁主山东试,堂邑穆孔晖第一,后官侍讲学士,卒,赠礼部右侍郎,谥文简。 孔晖端雅好学,初不肯宗守仁说,久乃笃信之,自名王氏学,浸淫入于释氏。 而守益于戒惧慎独,盖兢兢焉。 子善,嘉靖三十五年进士。 以刑部员外郎恤刑湖广,矜释甚众。 擢山东提学佥事,时与诸生讲学。 万历初,累官广东右布政使,谢病归。 久之,以荐即家授太常卿,致仕。 子德涵、德溥。 德涵,字汝海,隆庆五年进士。 历刑部员外郎。 张居正方禁讲学,德涵守之自若。 御史傅应祯、刘台相继论居正,皆德涵里人,疑为党,出为河南佥事。 御史承风指劾之,贬秩归。 善服习父训,践履无怠,称其家学。 而德涵从耿定理游,定理不答。 发愤湛思,自觉有得,由是专以悟为宗,于祖父所传,始一变矣。 德溥,由万历十一年进士。 历司经局洗马。 善从子德泳,万历十四年进士。 官御史。 给事中李献可请预教太子,斥为民。 德泳偕同官救之,亦削籍。 家居三十年,言者交荐。 光宗立,起尚宝少卿,历太常卿。 魏忠贤用事,乞休归。 所司将为忠贤建祠,德泳涂毁其募籍,乃止。 钱德洪,名宽,字德洪,后以字行,改字洪甫,余姚人。 王守仁自尚书归里,德洪偕数十人共学焉。 四方士踵至,德洪与王畿先为疏通其大旨,而后卒业于守仁。 嘉靖五年举会试,径归。 七年冬,偕畿赴廷试,闻守仁讣,乃奔丧至贵溪。 议丧服,德洪曰:“某有亲在,麻衣布绖弗敢有加焉。 ”畿曰:“我无亲。 ”遂服斩衰。 丧归,德洪与畿筑室于场,以终心丧。 十一年始成进士。 累官刑部郎中。 郭勋下诏狱,移部定罪,德洪据狱词论死。 廷臣欲坐以不轨,言德洪不习刑名。 而帝雅不欲勋死,因言官疏,下德洪诏狱。 所司上其罪,已出狱矣。 帝曰:“始朕命刑官毋梏勋,德洪故违之,与勋不领敕何异。 ”再下狱。 御史杨爵、都督赵卿亦在系,德洪与讲《易》不辍。 久之,斥为民。 德洪既废,遂周游四方,讲良知学。 时士大夫率务讲学为名高,而德洪、畿以守仁高第弟子,尤为人所宗。 德洪彻悟不如畿,畿持循亦不如德洪,然畿竟入于禅,而德洪犹不失儒者矩矱云。 穆宗立,复官,进阶朝列大夫,致仕。 神宗嗣位,复进一阶。 卒年七十九。 学者称绪山先生。 初,守仁倡道其乡,邻境从游者甚众,德洪、畿为之首。 其最初受业者,则有余姚徐爱,山阴蔡宗衮、朱节及应良、卢可久、应典、董涷之属。 爱,字曰仁,守仁女弟夫也。 正德三年进士。 官至南京工部郎中。 良知之说,学者初多未信,爱为疏通辨析,畅其指要。 守仁言:“徐生之温恭,蔡生之沉潜,朱生之明敏,皆我所不逮。 ”爱卒,年三十一,守仁哭之恸。 一日讲毕,叹曰:“安得起曰仁九泉闻斯言乎! ”率门人之其墓所,酹酒告之。 蔡宗衮,字希渊。 正德十二年进士。 官至四川提学佥事。 朱节,字守中。 正德八年进士。 为御史,巡按山东。 大盗起颜神镇,蔓州县十数。 驱驰戎马间,以劳卒。 赠光禄少卿。 应良,字原忠,仙居人。 正德六年进士。 官编修。 守仁在吏部,良学焉。 亲老归养,讲学山中者将十年。 嘉靖初,还任,伏阙争大礼,廷杖。 张〈王总〉黜翰林为外官,良得山西副使,谢病归,卒。 卢可久,字一松。 程粹,字养之。 皆永康诸生。 与同邑应典,皆师守仁。 粹子正谊,历顺天府尹。 应典,字天彝。 进士。 官兵部主事。 居家养母,不希荣利。 通籍三十年,在官止一考。 可久传东阳杜惟熙,惟熙传同邑陈时芳、陈正道。 惟熙以克己为要,尝言:“学者一息不昧,则万古皆通;一刻少宽,即终朝欠缺。 ”卒年八十余。 时芳博览多闻,而归于实践。 岁贡不仕。 正道为建安训导,年八十余,犹徒步赴五峰讲会。 其门人吕一龙,永康人,言动不苟,学者咸宗之。 董涷,字子寿,海宁人。 年六十八矣,游会稽,肩瓢笠诗卷谒守仁,卒请为弟子。 子谷,官知县,亦受业守仁。 王畿,字汝中,山阴人。 弱冠举于乡,跌宕自喜。 后受业王守仁,闻其言,无底滞,守仁大喜。 嘉靖五年举进士,与钱德洪并不就廷对归。 守仁征思、田,留畿、德洪主书院。 已,奔守仁丧,经纪葬事,持心丧三年。 久之,与德洪同第进士。 授南京兵部主事,进郎中。 给事中戚贤等荐畿。 夏言斥畿伪学,夺贤职,畿乃谢病归。 畿尝云:“学当致知见性而已,应事有小过不足累。 ”故在官弗免干请,以不谨斥。 畿既废,益务讲学,足迹遍东南,吴、楚、闽、越皆有讲舍,年八十余不肯已。 善谈说,能动人,所至听者云集。 每讲,杂以禅机,亦不自讳也。 学者称龙溪先生。 其后,士之浮诞不逞者,率自名龙溪弟子。 而泰州王艮亦受业守仁,门徒之盛,与畿相埒,学者称心斋先生。 阳明学派,以龙溪、心斋为得其宗。 艮,字汝止。 初名银,王守仁为更名。 七岁受书乡塾,贫不能竟学。 父灶丁,冬晨犯寒,役于官。 艮哭曰:“为人子,令父至此,得为人乎! ”出代父役,入定省,惟谨。 艮读书,止《孝经》、《论语》、《大学》,信口谈说,中理解。 有客闻艮言,诧言:“何类王中丞语。 ”艮乃谒守仁江西,与守仁辨久之,大服,拜为弟子。 明日告之悔,复就宾位自如。 已,心折,卒称弟子。 从守仁归里,叹曰:“吾师倡明绝学,何风之不广也! ”还家,制小车北上,所过招要人士,告以守仁之道,人聚观者千百。 抵京师,同门生骇异,匿其车,趣使返。 守仁闻之,不悦。 艮往谒,拒不见,长跪谢过乃已。 王氏弟子遍天下,率都爵位有气势。 艮以布衣抗其间,声名反出诸弟子上。 然艮本狂士,往往驾师说上之,持论益高远,出入于二氏。 艮传林春、徐樾,樾传颜钧,钧传罗汝芳、梁汝元,汝芳传杨起元、周汝登、蔡悉。 樾,字子直,贵溪人。 举进士。 历官云南左布政使。 元江土酋那鉴反,诈降。 樾信之,抵其城下,死焉。 诏赠光禄寺卿,予祭葬,任一子官。 春,字子仁,泰州人。 闻良知之学,日以朱墨笔识臧否自考,动有绳检,尺寸不逾。 嘉靖十一年会试第一,除户部主事,调吏部。 缙绅士讲学京师者数十人,聪明解悟善谈说者,推王畿,志行敦实推春及罗洪先。 进文选郎中,卒官,年四十四。 发其箧,仅白金四两,僚友棺敛归其丧。 汝芳,字维德,南城人。 嘉靖三十二年进士。 除太湖知县。 召诸生论学,公事多决于讲座。 迁刑部主事,历宁国知府。 民兄弟争产,汝芳对之泣,民亦泣,讼乃已。 创开元会,罪囚亦令听讲。 入觐,劝徐阶聚四方计吏讲学。 阶遂大会于灵济宫,听者数千人。 父艰,服阕,起补东昌,移云南屯田副使,进参政,分守永昌,坐事为言官论罢。 初,汝芳从永新颜钧讲学,后钧系南京狱当死,汝芳供养狱中,鬻产救之,得减戍。 汝芳既罢官,钧亦赦归。 汝芳事之,饮食必躬进,人以为难。 钧诡怪猖狂,其学归释氏,故汝芳之学亦近释。 杨起元、周汝登,皆万历五年进士。 起元,归善人。 选庶吉士,适汝芳以参政入贺,遂学焉。 张居正方恶讲学,汝芳被劾罢,而起元自如,累官吏部左侍郎。 拾遗被劾,帝不问。 未几卒。 天启初,追谥文懿。 汝登,嵊人。 初为南京工部主事,榷税不如额,谪两淮盐运判官,累官南京尚宝卿。 起元清修姱节,然其学不讳禅。 汝登更欲合儒释而会通之,辑《圣学宗传》,尽采先儒语类禅者以入。 盖万历世士大夫讲学者,多类此。 蔡悉,字士备,合肥人。 嘉靖三十八年进士。 授常德推官。 筑郭外六堤以免水患。 擢南京吏部主事,累官南京尚宝卿,移署国子监。 尝请立东宫,又极论矿税之害。 有学行,恬宦情。 仕五十年,家食强半。 清操亮节,淮西人宗之。 欧阳德,字崇一,泰和人。 甫冠举乡试。 之赣州,从王守仁学。 不应会试者再。 嘉靖二年策问阴诋守仁,德与魏良弼等直发师训无所阿,竟登第。 除知六安州,建龙津书院,聚生徒论学。 入为刑部员外郎。 六年诏简朝士有学行者为翰林,乃改德编修。 迁南京国子司业,作讲亭,进诸生与四方学者论道其中。 寻改南京尚宝卿。 召为太仆少卿。 以便养,复改南京鸿胪卿。 父忧,服阕,留养其母,与邹守益、聂豹、罗洪先日讲学。 以荐起故官。 累迁吏部左侍郎兼学士,掌詹事府。 母忧归,服未阕,即用为礼部尚书。 丧毕之官,命直无逸殿。 时储位久虚,帝惑陶仲文“二龙不相见”之说,讳言建储,德恳请。 会有诏,二王出邸同日婚。 德以裕王储贰不当出外,疏言:“曩太祖以父婚子,诸王皆处禁中。 宣宗、孝宗以兄婚弟,始出外府。 今事与太祖同,请从初制。 ”帝不许。 德又言:“《会典》醮词,主器则曰承宗,分藩则曰承家。 今裕王当何从? ”帝不悦曰:“既云王礼,自有典制。 如若言,何不竟行册立耶? ”德即具册立仪上。 帝滋不悦,然终谅其诚,婚亦竟不同日。 裕王母康妃杜氏薨,德请用成化朝纪淑妃故事,不从。 德遇事侃侃,裁制诸宗藩尤有执。 或当利害,众相顾色战,德意气自如。 当是时,德与徐阶、聂豹、程文德并以宿学都显位。 于是集四方名士于灵济宫,与论良知之学。 赴者五千人。 都城讲学之会,于斯为盛。 德器宇温粹,学务实践,不尚空虚。 晚见知于帝,将柄用,而德遽卒。 赠太子少保,谥文庄。 族人瑜,字汝重,亦学于守仁。 守仁教之曰:“常〈舀欠〉然无自是而已。 ”瑜终身践之。 举于乡,不就会试,曰:“老亲在,三公不与易也。 ”母死,庐墓侧。 虎环庐嗥,不为动。 历官四川参议,所至有廉惠声。 年近九十而卒。 罗洪先,字达夫,吉水人。 父循,进士。 历兵部武选郎中。 会考选武职,有指挥二十余人素出刘瑾门,循罢其管事。 瑾怒骂尚书王敞,敞惧,归部趣易奏。 循故迟之,数日瑾败,敞乃谢循。 循历知镇江、淮安二府,徐州兵备副使,咸有声。 洪先幼慕罗伦为人。 年十五,读王守仁《传习录》好之,欲往受业,循不可而止。 乃师事同邑李中,传其学。 嘉靖八年举进士第一,授修撰,即请告归。 外舅太仆卿曾直喜曰:“幸吾婿成大名。 ”洪先曰:“儒者事业有大于此者。 此三年一人,安足喜也。 ”洪先事亲孝。 父每肃客,洪先冠带行酒、拂席、授几甚恭。 居二年,诏劾请告逾期者,乃赴官。 寻遭父丧,苫块蔬食,不入室者三年。 继遭母忧,亦如之。 十八年简宫僚,召拜春坊左赞善。 明年冬,与司谏唐顺之、校书赵时春疏请来岁朝正后,皇太子出御文华殿,受群臣朝贺。 时帝数称疾不视朝,讳言储贰临朝事,见洪先等疏,大怒曰:“是料朕必不起也。 ”降手诏百余言切责之,遂除三人名。 洪先归,益寻求守仁学。 甘淡泊,炼寒暑,跃马挽强,考图观史,自天文、地志、礼乐、典章、河渠、边塞、战阵攻守,下逮阴阳、算数,靡不精究。 至人才、吏事、国计、民情,悉加意谘访。 曰:“苟当其任,皆吾事也。 ”邑田赋多宿弊,请所司均之,所司即以属。 洪先精心体察,弊顿除。 岁饥,移书郡邑,得粟数十石,率友人躬振给。 流寇入吉安,主者失措。 为画策战守,寇引去。 素与顺之友善。 顺之应召,欲挽之出,严嵩以同乡故,擢假边才起用,皆力辞。 洪先虽宗良知学,然未尝及守仁门,恒举《易大传》“寂然不动”、周子“无欲故静”之旨以告学人。 又曰:“儒者学在经世,而以无欲为本。 惟无欲,然后出而经世,识精而力钜。 ”时王畿谓良知自然,不假纤毫力。 洪先非之曰:“世岂有现成良知者耶? ”虽与畿交好,而持论始终不合。 山中有石洞,旧为虎穴,葺茅居之,命曰石莲。 谢客,默坐一榻,三年不出户。 初,告归,过仪真,同年生主事项乔为分司。 有富人坐死,行万金求为地,洪先拒不听。 乔微讽之,厉声曰:“君不闻志士不忘在沟壑耶? ”江涨,坏其室,巡抚马森欲为营之,固辞不可。 隆庆初卒,赠光禄少卿,谥文庄。 程文德,字舜敷,永康人。 初受业章懋,后从王守仁游。 登洪先榜进士第二,授翰林编修。 坐同年生杨名劾汪鋐事,下诏狱,谪信宜典史。 鋐罢,量移安福知县,迁兵部员外郎。 父忧,庐墓侧,终丧不入内。 起兵部郎中,擢广东提学副使,未赴,改南京国子祭酒。 母忧,服阕,起礼部右侍郎。 俺答犯京师,分守宣武门,尽纳乡民避寇者。 调吏部为左。 已,改掌詹事府。 三十三年,供事西苑。 所撰青词,颇有所规讽,帝衔之。 会推南京吏部尚书,帝疑文德欲远己,命调南京工部右侍郎。 文德疏辞,劝帝享安静和平之福。 帝以为谤讪,除其名。 既归,聚徒讲学。 卒,贫不能殓。 万历间,追赠礼部尚书,谥文恭。 吴悌,字思诚,金溪人。 嘉靖十一年进士。 除乐安知县,调繁宣城,征授御史。 十六年,应天府进试录,考官评语失书名,诸生答策多讥时政。 帝怒,逮考官谕德江汝璧、洗马欧阳衢诏狱,贬官,府尹孙懋等下南京法司,寻得还职,而停举子会试。 悌为举子求宽,坐下诏狱,出视两淮盐政。 海溢,没通、泰民庐,悌先发漕振之而后奏闻。 寻引疾归,还朝,按河南。 伊王典楧骄横,惮悌,遗书称为友。 悌报曰:“殿下,天子亲藩,非悌所敢友。 悌,天子宪臣,非殿下所得友。 ”王愈惮之。 夏言、严嵩当国,与悌乡里。 尝谒言,众见言新服宫袍,竞前誉之,悌却立不进。 言问故,徐曰:“俟谈少间,当以政请。 ”言为改容。 及嵩擅政,悌恶之,引疾家居垂二十年。 嵩败,起故官,一岁中累迁至南京大理卿。 时吴岳、胡松、毛恺并以耆俊为卿贰,与悌称“南都四君子”。 隆庆元年就迁刑部侍郎。 明年卒。 悌为王守仁学,然清修果介,反躬自得为多。 万历中,子仁度请恤。 吏部尚书孙丕扬曰:“悌,理学名臣,不宜循常格。 ”遂用黄孔昭例,赠礼部尚书,谥文庄。 乡人建祠,与陆九渊、吴澄、吴与弼、陈九川并祀,曰五贤祠,学者称疏山先生。 仁度,字继疏。 万历十七年进士。 授中书舍人。 三王并封议起,抗疏争之。 久之,擢吏部主事,历考功郎中。 稽勋郎中赵邦清被劾,疑同官邓光祚等嗾言路,愤激力辨。 章下考功,仁度欲稍宽邦清罚,给事中梁有年遂劾仁度党比。 时光祚引疾去,而仁度代为文选,御史康丕扬复劾仁度倾光祚而代之,诏改调之南京。 自邦清被论后,言路讦不已,都御史温纯恚甚,请定国是,以剖众疑,而深为仁度惜。 仁度寻补南京刑部郎中,擢太仆少卿,进右佥都御史,巡抚山西。 砥廉隅,务慈爱,与魏允贞齐名。 居四年,以疾归。 熹宗初,起大理卿,进兵部右侍郎,复称疾去。 再起工部左侍郎。 天启五年,魏忠贤以仁度与赵南星、杨涟等善,勒令致仕,寻卒。 仁度,名父子,克自振励,邹元标亟称之。 何廷仁,初名秦,以字行,改字性之。 黄弘纲,字正之。 皆雩都人。 廷仁和厚,与人接,诚意盎溢。 而弘纲难近,未尝假色笑于人。 然两人志行相准。 廷仁初慕陈献章,后闻王守仁之学于弘纲。 守仁征桶冈,诣军门谒,遂师事焉。 嘉靖元年举于乡,复从守仁浙东。 廷仁立论尚平实,守仁殁后,有为过高之论者,辄曰:“此非吾师言也。 ”除新会知县,释菜献章祠,而后视事。 政尚简易,士民爱之。 迁南京工部主事,分司仪真,榷芜湖税,不私一钱。 满考,即致仕。 弘纲由乡举官刑部主事。 守仁之门,从游者恒数百,浙东、江西尤众,善推演师说者称弘纲、廷仁及钱德洪、王畿。 时人语曰:“江有何、黄,浙有钱、王。 ”然守仁之学,传山阴、泰州者,流弊靡所底极,惟江西多实践,安福则刘邦采,新建则魏良政兄弟,其最著云。 邦采,字君亮。 族子晓受业守仁,归语邦采,遂与从兄文敏及弟侄九人谒守仁于里第,师事焉。 父忧,蔬水庐墓。 免丧,不复应举。 提学副使赵渊檄赴试,御史储良才许以常服入闱,不解衣检察,乃就试,得中式。 久之,除寿宁教谕,擢嘉兴府同知,弃官归。 邦采识高明,用力果锐。 守仁倡良知为学的,久益敝,有以揣摩为妙悟,纵恣为自然者,邦采每极言排斥焉。 文敏,字宜充。 父丧除,绝意科举。 尝曰:“学者当循本心之明,时见己过,刮磨砥砺,以融气禀,绝外诱,征诸伦理、事物之实,无一不慊于心,而后为圣门正学,非困勉不可得入也。 高谈虚悟,炫未离本,非德之贼乎? ”晓,字伯光。 举于乡,后为新宁知县,有善政。 良政,字师伊。 守仁抚江西,与兄良弼,弟良器、良贵,咸学焉。 提学副使邵锐、巡按御史唐龙持论与守仁异,戒诸生勿往谒,良政兄弟独不顾,深为守仁所许。 良政功尤专,孝友敦朴,燕居无惰容,尝曰:“不尤人,何人不可处;不累事,何事不可为。 ”举乡试第一而卒。 良弼尝言,“吾梦见师伊,辄汗浃背”,其为兄惮如此。 良器,字师颜。 性超颖绝人,虽宗良知,践履务平实。 良弼,自有传。 良贵,官右副都御史。 王时槐,字子植,安福人。 嘉靖二十六年进士。 授南京兵部主事。 历礼部郎中、福建佥事。 累官太仆少卿,降光禄少卿。 隆庆末,出为陕西参政。 张居正柄国,以京察罢归。 万历中,南赣巡抚张岳疏荐之。 吏部言:“六年京察,祖制也。 若执政有所驱除,非时一举,谓之闰察。 时槐在闰察中,群情不服,请召时槐,且永停闰察。 ”报可。 久之,陆光祖掌铨,起贵州参政,旋擢南京鸿胪卿,进太常,皆不赴。 时槐师同县刘文敏,及仕,遍质四方学者,自谓终无所得。 年五十,罢官,反身实证,始悟造化生生之几,不随念虑起灭。 学者欲识真几,当从慎独入。 其论性曰:“孟子性善之说,决不可易。 使性中本无仁义,则恻隐羞恶更何从生。 且人应事接物,如是则安,不如是则不安,非善而何? ”又曰:“居敬、穷理,二者不可废一。 要之,居敬二字尽之。 自其居敬之精明了悟而言,谓之穷理,即考索讨论,亦居敬中之一事。 敬无所不该,敬外更无余事也。 ”年八十四卒。 庐陵陈嘉谟,字世显,与时槐同年进士。 为给事中,不附严嵩,出之外。 历湖广参政,乞休归,专用力于学。 凡及其门者,告之曰:“有塘南在,可往师之。 ”塘南,时槐别号也。 年八十三卒。 许孚远,字孟中,德清人,受学同郡唐枢。 嘉靖四十一年成进士,授南京工部主事,就改吏部。 已,调北部。 尚书杨博恶孚远讲学,会大计京朝官,黜浙人几半,博乡山西无一焉。 孚远有后言,博不悦,孚远遂移疾去。 隆庆初,高拱荐起考功主事,出为广东佥事,招大盗李茂、许俊美,擒倭党七十余辈以降,录功,赉银币。 旋移福建。 神宗立,拱罢政,张居正议逐拱党,复大计京官。 王篆为考功,诬孚远党拱,谪两淮盐运司判官。 历兵部郎中,出知建昌府,暇辄集诸生讲学,引贡士邓元锡、刘元卿为友。 寻以给事中邹元标荐,擢陕西提学副使,敬礼贡士王之士,移书当路,并元卿、元锡荐之。 后三人并得征,由孚远倡也。 迁应天府丞,坐为李材讼冤,贬二秩,由广东佥事再迁右通政。 二十年擢右佥都御史,巡抚福建。 倭陷朝鲜,议封贡,孚远请敕谕日本,擒斩平秀吉,不从。 吕宋国酋子讼商人袭杀其父,孚远以闻,诏戮罪人,厚犒其使。 福州饥,民掠官府,孚远擒倡首者,乱稍定,而给事中耿随龙、御史甘士价等劾孚远宜斥,帝不问。 所部多僧田,孚远入其六于官。 又募民垦海坛地八万三千有奇,筑城建营舍,聚兵以守,因请推行于南日、彭湖及浙中陈钱、金塘、玉环、南麂诸岛,皆报可。 居三年,入为南京大理卿,就迁兵部右侍郎,改左,调北部。 甫半道,被论。 乞休,疏屡上,乃许。 又数年,卒于家,赠南京工部尚书,后谥恭简。 孚远笃信良知,而恶夫援良知以入佛者。 知建昌,与郡人罗汝芳讲学不合。 及官南京,与汝芳门人礼部侍郎杨起元、尚宝司卿周汝登,并主讲席。 汝登以无善无恶为宗,孚远作《九谛》以难之,言:“文成宗旨,原与圣门不异,以性无不善,故知无不良。 良知即是未发之中,立论至为明析。 无善无恶心之体一语,盖指其未发时,廓然寂然者而言之,止形容得一静字,合下三语,始为无病。 今以心意知物,俱无善恶可言者,非文成之正传也。 ”彼此论益龃龆。 而孚远抚福建,与巡按御史陈子贞不相得,子贞督学南畿,遂密讽同列拾遗劾之。 从孚远游者,冯从吾、刘宗周、丁元荐,皆为名儒。 尤时熙,字季美,洛阳人。 生而警敏不群,弱冠举嘉靖元年乡试。 时王守仁《传习录》始出,士大夫多力排之,时熙一见叹曰:“道不在是乎? 向吾役志词章,末矣。 ”已而以疾稍从事养生家。 授元氏教谕,父丧除,改官章丘,一以致良知为教,两邑士亦知新建学。 入为国子博士,徐阶为祭酒,命六馆士咸取法焉。 居常以不获师事守仁为恨,闻郎中刘魁得守仁之传,遂师事之。 魁以直言锢诏狱,则书所疑,时时从狱中质问。 寻以户部主事榷税浒墅,课足而止,不私一钱。 念母老,乞终养归,遂不出,日以修己淑人为事,足未尝涉公府。 斋中设守仁位,晨兴必焚香肃拜,来学者亦令民谒。 晚年,病学者凭虚见而忽躬行,甚且越绳墨自恣,故其论议切于日用,不为空虚隐怪之谈。 卒于万历八年,年七十有八,学者称西川先生。 其门人,孟化鲤最著,自有传。 张后觉,字志仁,茌平人。 父文祥,由乡举官广昌知县。 后觉生有异质,事亲考,居丧哀毁,三年不御内。 早岁,闻良知之说于县教谕颜钥,遂精思力践,偕同志讲习。 已而贵溪徐樾以王守仁再传弟子来为参政,后觉率同志往师之,学益有闻。 久之,以岁贡生授华阴训导,会地大震,人多倾压死,上官令署县事,救灾扶伤,人胥悦服。 及致仕归,士民泣送载道。 东昌知府罗汝芳、提学副使邹善皆宗守仁学,与后觉同志。 善为建愿学书院,俾六郡士师事焉。 汝芳亦建见泰书院,时相讨论。 犹以取友未广,北走京师,南游江左,务以亲贤讲学为事,门弟子日益进。 凡吏于其土及道经茌平者,莫不造庐问业。 巡抚李世达两诣山居,病不能为礼,乃促席剧谈,饱蔬食而去。 平生不作诗,不谈禅,不事著述,行孚远近,学者称之为弘山先生。 年七十六,以万历六年卒。 其门人,孟秋、赵维新最著。 秋,自有传。 维新,亦茌平人,年二十,闻后觉讲良知之学。 遂师事之。 次其问答语,为《弘山教言》。 性纯孝,居丧,五味不入口,柴毁骨立,杖而后起。 乡人欲举其孝行,力辞之。 丧偶,五十年不再娶。 尝筑垣得金一箧,工人持之去,维新不问。 家贫,或并日而食,超然自得。 亦以岁贡生为长山训导,年九十二,无疾而终。 邓以赞,字汝德,新建人。 张元忭,字子荩,绍兴山阴人。 二人皆生有异质,又好读书。 以赞幼,见父与人论学,辄牵衣尾之,间出语类夙儒。 父闵其勤学,尝扃之斗室。 元忭素羸弱,母戒毋过劳,乃藏灯幕中,俟母寝始诵。 十余岁时以气节自负,闻杨继盛死,为文遥诔之,慷慨泣下。 父天复,官云南副使,击武定贼凤继祖有功。 已,贼还袭武定,官军败绩,巡抚吕光洵讨灭之。 至隆庆初,议者追理前失亡状,逮天复赴云南对簿,元忭适下第还,万里护行,发尽白。 已,复驰诣阙下白冤,当事怜之,天复得削籍归。 隆庆五年,以赞举会试第一,廷试第三,授编修,而元忭以廷试第一,授修撰。 万历初,座主张居正枋国政,以赞时有匡谏,居正弗善也,移疾归。 久之,补原官,旋引退。 诏起中允,至中途复以念母返。 再起南京祭酒,就擢礼部右侍郎,复就转吏部,再疏请建储,且力斥三王并封之非,中言:“中宫钟爱元子,其愿早正春宫,视臣民尤切。 陛下以厚中宫而缓册立,殆未谅中宫心。 况信者,国之大宝,建储一事,屡示更移,将使诏令不信于天下,非所以重宗庙,安社稷也。 ”会廷臣多谏者,事竟寝。 寻召为吏部右侍郎,力辞不拜。 以赞登第二十余年,在官仅满一考。 居母忧,不胜丧而卒,赠礼部尚书,谥文洁。 元忭尝抗疏救御史胡涍,又请进讲《列女传》于两宫,修《二南》之化,皆不省。 万历十年奉使楚府还,过家省母,既行心动,辄驰归,仅五日,母卒。 元忭奉二亲疾,汤药非口尝弗进,居丧毁瘠,遵用古礼,乡人多化之。 服阕,起故官,进左谕德,直经筵。 先是,元忭以帝登极恩,请复父官,诏许给冠带。 至是复申前请,格不从。 元忭泣曰:“吾无以下见父母矣。 ”遂悒悒得疾卒。 天启初,追谥文恭。 以赞、元忭自未第时即从王畿游,传良知之学,然皆笃于孝行,躬行实践。 以赞品端志洁,而元忭矩矱俨然,无流入禅寂之弊。 元忭子汝霖,江西参议。 汝懋,御史。 孟化鲤,字叔龙,河南新安人。 孟秋,字子成,茌平人。 化鲤年十六,慨然以圣贤自期。 而秋儿时受《诗》,至《桑中》诸篇,辄弃去不竟读。 化鲤举万历八年进士。 授户部主事,时相欲招致之,辞不往。 榷税河西务,与诸生讲学,河西人尸祝之。 南畿、山东大饥,奉命往振,全活多。 改吏部,历文选郎中,佐尚书孙鑨黜陟,名籍甚。 时内阁权重,每铨除必先白,化鲤独否,中官请托复不应,以故多不悦。 都给事中张栋先以建言削籍,化鲤奏起之,忤旨,夺堂官俸,谪化鲤及员外郎项复弘、主事姜仲轼杂职。 阁臣疏救,命以原品调外。 顷之,言官复交章救,帝益怒,夺言官俸,斥化鲤等为民。 既归,筑书院川上,与学者讲习不辍,四方从游者恒数百人。 久之卒。 秋举隆庆五年进士。 为昌黎知县,有善政。 迁大理评事,去之日,老稚载道泣留。 以职方员外郎督视山海关。 关政久驰,奸人出入自擅,秋禁之严。 中流言,万历九年京察坐贬,归涂与妻孥共驾一牛车,道旁观者咸叹息。 许孚远尝过张秋,造其庐,见茆屋数椽,书史狼藉其中,叹曰:“孟我疆风味,大江以南未有也。 ”我疆者,秋别号也。 后起官刑部主事,历尚宝丞少卿,卒。 秋既殁,廷臣为请谥者章数十上。 天启初,赐谥清宪。 化鲤自贡入太学,即与秋道义相勖,后为吏部郎,而秋官尚宝,比舍居,食饮起居无弗共者,时人称“二孟”。 化鲤之学得之洛阳尤时熙,而秋受业于邑人张后觉。 时熙师曰刘魁,后觉则颜钥、徐樾弟子也。 来知德,字矣鲜,梁山人。 幼有至行,有司举为孝童。 嘉靖三十一年举于乡。 二亲相继殁,庐墓六年,不饮酒茹荤。 服除,伤不及禄养,终身麻衣蔬食,誓不见有司。 其学以致知为本,尽伦为要。 所著有《省觉录》、《省事录》、《理学辨疑》、《心学晦明解》诸书,而《周易集注》一篇用功尤笃。 自言学莫邃于《易》。 初,结庐釜山,学之六年无所得。 后远客求溪山中,覃思者数年,始悟《易》象。 又数年始悟文王《序卦》、孔子《杂卦》之意。 又数年始悟卦变之非。 盖二十九年而后书成。 万历三十年,总督王象乾、巡抚郭子章合词论荐,特授翰林待诏。 知德力辞,诏以所授官致仕,有司月给米三石,终其身。 邓元锡,字汝极,南城人。 十五丧父,水浆不入口。 十七行社仓法,惠其乡人。 已为诸生,游邑人罗汝芳门,又走吉安,学于诸先达。 嘉靖三十四年举于乡,复从邹守益、刘邦采、刘阳诸宿儒论学。 后不复会试,杜门著述,逾三十年,《五经》皆有成书,闳深博奥,学者称潜谷先生。 休宁范涞知南城时,重元锡。 后为南昌知府,万历十六年入觐,荐元锡及刘元卿、章潢于朝。 南京祭酒赵用贤亦请征聘,如吴与弼、陈献章故事。 得旨,有司起送部试,元锡固辞。 明年,御史王道显复以元锡、元卿并荐,且请仿祖宗征辟故事,无拘部试。 诏令有司问病,痊可起送赴部,竟不行。 二十一年,巡按御史秦大夔复并荐二人,诏以翰林待诏征之,有司敦遣上道,甫离家而卒。 乡人私谥文统先生。 元锡之学,渊源王守仁,不尽宗其说。 时心学盛行,谓学惟无觉,一觉即无余蕴,九容、九思、四教、六艺皆桎梏也。 元锡力排之,故生平博极群书,而要归于《六经》。 所著《五经绎》、《函史上下编》、《皇明书》,并行于世。 元卿,字调父,安福人。 举隆庆四年乡试,明年会试,对策极陈时弊,主者不敢录。 张居正闻而大怒,下所司申饬,且令人密诇之,其人反以情告,乃获免。 既归,师同邑刘阳,王守仁弟子也。 万历二年,会试不第,遂绝意科名,务以求道为事。 既累被荐,乃召为国子博士。 擢礼部主事,疏请早朝勤政,又请从祀邹守益、王艮于文庙,厘正外蕃朝贡旧仪。 寻引疾归,肆力撰述,有《山居草》、《还山续草》、《诸儒学案》、《贤弈编》、《思问编》、《礼律类要》、《大学新编》诸书。 潢,字本清,南昌人。 居父丧,哀毁血溢。 构此洗堂,联同志讲学。 辑群书百二十七卷,曰《图书编》。 又著《周易象义》、《时经原体》、《书经原始》、《春秋窃义》、《礼记劄言》、《论语约言》诸书。 从游者甚众。 数被荐,从吏部侍郎杨时乔请,遥授顺天训导,如陈献章、来知德故事,有司月给米三石赡其家。 卒于万历三十六年,年八十二。 其乡人称潢自少迄老,口无非礼之言,身无非礼之行,交无非礼之友,目无非礼之书,乃私谥文德先生。 自吴与弼后,元锡、元卿、潢并蒙荐辟,号“江右四君子”。 发布时间:2025-03-31 14:08:51 来源:古籍文学网 链接:https://www.gujitop.com/book/3216.htm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