标题:列传·卷五十 内容: 尹昌隆 耿通(陈谔) 戴纶(林长懋) 陈祚(郭循) 刘球(子钺釪)陈鉴(何观) 钟同(孟玘 杨集) 章纶(子玄应) 廖庄 倪敬(盛灊等) 杨瑄(子源 盛颙等)尹昌隆,字彦谦,泰和人。 洪武中进士及第。 授修撰,改监察御史。 惠帝初即位,视朝晏。 昌隆疏谏曰:“高皇帝鸡鸣而起,昧爽而朝,未日出而临百官,故能庶绩咸熙,天下乂安。 陛下嗣守大业,宜追绳祖武,兢兢业业,忧勤万几。 今乃即于晏安,日上数刻,犹未临朝。 群臣宿卫,疲于伺候,旷职废业,上下懈弛。 播之天下,传之四裔,非社稷福也。 ”帝曰:“昌隆言切直,礼部其宣示天下,使知朕过。 ”未几,以地震上言,谪福宁知县。 燕兵既逼,昌隆以北来奏章动引周公辅成王为词,劝帝罢兵,许王入朝。 设有蹉跌,便举位让之。 若沈吟不断,进退失据,将求为丹徒布衣且不可得。 成祖入京师,昌隆名在奸臣中。 以前奏贷死,命傅世子于北平。 永乐二年册世子为皇太子,擢昌隆左春坊左中允。 随事匡谏,太子甚重之。 解缙之黜,同日改昌隆礼部主事。 尚书吕震方用事,性刻忮。 当其独处精思,以手指刮眉尾,则必有密谋深计。 官属相戒,无敢白事者。 昌隆前白事,震怒不应;移时又白之,震愈怒,拂衣起。 昌隆退白太子,取令旨行之。 震大怒,奏昌隆假托宫僚,阴欲树结,潜蓄无君心。 逮下狱。 寻遇赦复官。 父忧起复。 谒震,震温言接之。 入理前奏,复下锦衣卫狱,籍其家。 帝凡巡幸,下诏狱者率舆以从,谓之随驾重囚,昌隆与焉。 后数年,谷王谋反事发。 以王前奏昌隆为长史,坐以同谋,诏公卿杂问。 昌隆辩不已,震折之。 狱具,置极刑死,夷其族。 后震病且死,号呼“尹相”,言见昌隆守欲杀之云。 耿通,齐东人。 洪武中举于乡。 授襄阳教授。 永乐初,擢刑科给事中,历左右给事。 刚直敢言。 尝劾都御史陈瑛、御史袁纲、覃珩朋比为蒙蔽,构陷无辜,纲、珩已下狱,瑛长官,不宜独宥。 又言:骁骑诸卫仓坏,工部侍郎陈寿不预修,粮至无所受,多损耗病民;工部尚书宋礼不恤下,匠役满,不即遣归,多至失所。 瑛等皆被镌责。 当是时,给事中敢言者,通与陈谔。 举朝惮其风采。 久之,擢大理寺右丞。 帝北巡,太子监国。 汉王高煦谋夺嫡,阴结帝左右为谗间,宫僚多得罪者。 监国所行事,率多更置。 通从容谏帝:“太子事无大过误,可无更也。 ”数言之,帝不悦。 十年秋,有言通受请托故出人罪者。 帝震怒,命都察院会文武大臣鞫之午门,曰:“必杀通无赦。 ”群臣如旨,当通罪斩。 帝曰:“失出,细故耳,通为东宫关说,坏祖法,离间我父子,不可恕,其置之极刑。 ”廷臣不敢争,竟论奸党,磔死。 陈谔,字克忠,番愚人。 永乐中,以乡举入太学,授刑科给事中。 遇事刚果,弹劾无所避。 每奏事,大声如钟。 帝令饿之数日,奏对如故。 曰:“是天性也。 ”每见,呼为“大声秀才”。 尝言事忤旨,命坎瘗奉天门,露其首。 七日不死,赦出还职。 已,复忤旨,罚修象房。 贫不能雇役,躬自操作。 适驾至,问为谁。 谔匍匐前,具道所以。 帝怜之,命复官。 历任顺天府尹,政尚严鸷。 执政忌之,出为湖广按察使。 改山西,坐事落职。 仁宗即位,遇赦当还故官。 帝以谔前在湖广颇摭楚王细故,谪海盐知县。 迁荆王长史,为王府所厌苦。 宣德三年迁镇江同知。 致仕归,卒。 戴纶,高密人。 永乐中,自昌邑训导擢礼科给事中,与编修林长懋俱侍皇太孙说书。 历中允、谕德。 仁宗即位,太孙为太子,迁洗马,仍侍讲读。 始成祖命太孙习武事,太孙亦雅好之,时出骑射。 纶与长懋以太孙春秋方富,不宜荒学问而事游畋,时时进谏。 纶又具疏为帝言之。 他日,太孙侍,帝问:“宫臣相得者谁也? ”太孙以纶对。 因出纶奏付之,太孙由此怨纶。 长懋者,莆田人。 以乡荐历青州教授,擢编修。 仁宗初,进中允。 为人刚严,累进直言,与纶善。 宣宗即位,加恩宫僚,擢纶兵部侍郎。 顷之,复以谏猎忤旨,命参赞交阯军务。 而长懋自南京来,后至,亦出为郁林知州。 无何,坐怨望,并逮至京,下锦衣卫狱。 帝临鞫之,纶抗辩,触帝怒,立箠死,籍其家。 诸父河南知府贤、太仆寺卿希文皆被系。 而长懋在狱十年,英宗立,乃得释。 复其官,还守郁林,有惠政。 其卒也,州人立庙祀之。 陈祚,字永锡,吴人。 永乐中进士。 擢河南参议。 十五年与布政使周文褒、王文振合疏,言建都北京非便,并谪均州太和山佃户。 躬耕力作,处之晏然。 仁宗立,诏选用迁谪诸臣,祚在选中。 会帝崩,不果用。 宣德二年命宪臣即均州群试之,祚策第一。 试吏部,复第一。 遂擢御史,巡按福建。 方面大吏多被弹击,禁止和买,闽人德之。 还奏白塔河上通邵伯湖,下注大江,苏、松舟楫,多从往来,浅狭湮塞,请开浚。 从之,转漕果便。 寻出按江西。 时天下承平,帝颇事游猎玩好。 祚驰疏劝勤圣学。 其略曰:“帝王之学先明理,明理在读书。 陛下虽有圣德,而经筵未甚兴举,讲学未有程度,圣贤精微,古今治乱,岂能周知洞晰? 真德秀《大学衍义》一书,圣贤格言,无不毕载。 愿于听政之暇,命儒臣讲说,非有大故,无得间断。 使知古今若何而治,政事若何而得。 必能开广聪明,增光德业。 而邪佞之以奇巧荡圣心者自见疏远,天下人民受福无穷矣。 ”帝见疏大怒曰:“竖儒谓朕未读《大学》耶! 薄朕至此,不可不诛。 ”学士陈循顿首曰:“俗士处远,不知上无书不读也。 ”帝意稍解。 下祚狱,逮其家人十余口,隔别禁系者五年,其父竟瘐死。 其时,刑部主事郭循谏拓西内皇城修离宫,逮入面诘之。 循抗辩不屈,亦下狱。 英宗立,祚与循皆得释复官。 祚再按湖广。 以奏辽王贵烚罪有所隐,与巡抚侍郎吴政逮至京,下狱。 寻赦出。 时王振用事,法务严峻,祚上言:“乃者法司论狱,多违定律。 如侍郎吴玺误举主事吴軏,宜坐贡举非其人律,乃坐以奏事有规避律斩。 及軏自经死,狱官狱卒罪应递减,乃援不应为重罪,概杖之。 一事如此,余可推矣。 天时不顺,灾沴数见,未必非此。 ”帝是之,以其章示法司。 寻改南京,迁福建按察使佥事。 有威惠,神祠不载祀典者悉撤去。 久之,以疾归,卒。 祚天资严毅,虽子弟罕接其言笑,独重里人邢量。 量博学士,隐于卜,敝屋数椽,或竟日不举火。 祚数挟册就质疑,往往至暮。 郭循,字循初,庐陵人。 居官有才誉。 既复职,进郎中,以尚书魏源荐,擢广东参政,有剿寇功。 景泰初卒。 刘球,字廷振,安福人。 永乐十九年进士。 家居读书十年,从学者甚众。 授礼部主事。 胡濙荐侍经筵,与修《宣宗实录》,改翰林侍讲。 从弟玭知莆田,遗一夏布。 球封还,贻书戒之。 正统六年,帝以王振言,大举征麓川。 球上疏曰:帝王之驭四裔,必宥其小而防其大。 所以适缓急之宜,为天下久安计也。 周伐崇不克,退修德教以待其降。 至于玁狁,则命南仲城朔方以备之。 汉征南越不利,即罢兵赐书通好。 至于匈奴,虽已和亲,犹募民徙居塞下,入粟实边,复命魏尚守云中拒之。 今麓川残寇思任发素本羁属,以边将失驭,致勤大兵。 虽渠魁未歼,亦多戮群丑,为诛为舍,无系轻重。 玺书原其罪衅,使得自新,甚盛德也。 边将不达圣意,复议大举。 欲屯十二万众于云南,以趣其降,不降则攻之。 不虑王师不可轻出,蛮性不可骤驯,地险不可用众,客兵不可久淹。 况南方水旱相仍,军民交困,若复动众,纷扰为忧。 臣窃谓宜缓天诛,如周、汉之于崇、越也。 至于瓦剌,终为边患。 及其未即骚动,正宜以时防御。 乃欲移甘肃守将以事南征,卒然有警,何以为御? 臣窃以为宜慎防遏,如周、汉之于玁狁、匈奴也。 伏望陛下罢大举之议。 推选智谋将帅,辅以才识大臣,量调官军,分屯金齿诸要害。 结木邦诸蛮以为援,乘间进攻,因便抚谕,寇自可服。 至于西北障塞,当敕边臣巡视。 浚筑沟垣,增缮城堡,勤训练,严守望,以防不虞,有备无患之道也。 章下兵部。 谓南征已有成命,不用球言。 八年五月雷震奉天殿。 球应诏上言所宜先者十事。 其略曰:古圣王不作无益,故心正而天不违之。 臣愿皇上勤御经筵,数进儒臣,讲求至道。 务使学问功至,理欲判然,则圣心正而天心自顺。 夫政由已出,则权不下移。 太祖、太宗日视三朝,时召大臣于便殿裁决庶政,权归总于上。 皇上临御九年,事体日熟。 愿守二圣成规,复亲决故事,使权归于一。 古之择大臣者,必询诸左右、大夫、国人。 及其有犯,虽至大辟亦不加刑,第赐之死。 今用大臣未尝皆出公论。 及有小失,辄桎梏箠楚之;然未几时,又复其职。 甚非所以待大臣也。 自今择任大臣,宜允惬众论。 小犯则置之。 果不可容,下法司定罪,使自为计。 勿辄系,庶不乖共天职之意。 今之太常,即古之秩宗,必得清慎习礼之臣,然后可交神明。 今卿贰皆缺,宜选择儒臣,使领其职。 古者省方巡狩,所以察吏得失,问民疾苦。 两汉、唐、宋盛时,数遣使巡行郡县,洪、永间亦尝行之。 今久不举,故吏多贪虐,民不聊生,而军卫尤甚。 宜择公明廉干之臣,分行天下。 古人君不亲刑狱,必付理官,盖恐徇喜怒而有所轻重也。 迩法司所上狱,多奉敕增减轻重,法司不能执奏。 及讯他囚,又观望以为轻重,民用多冤。 宜使各举其职。 至运砖输米诸例,均非古法,尤宜罢之。 《春秋》营筑悉书,戒劳民也。 京师兴作五六年矣,曰“不烦民而役军”,军独非国家赤子乎? 况营作多完,宜罢工以苏其力。 各处水旱,有司既不振救,请减租税,或亦徒事虚文。 宜令户部以时振济,量加减免,使不致失业。 麓川连年用兵,死者十七八,军赀爵赏不可胜计。 今又遣蒋贵远征缅甸,责献思任发。 果擒以归,不过枭诸通衢而已。 缅将挟以为功,必求与木邦共分其地。 不与则致怒,与之则两蛮坐大,是减一麓川生二麓川也。 设有蹉跎,兵事无已。 臣见皇上每录重囚,多宥令从军,仁心若此。 今欲生得一失地之窜寇,而驱数万无罪之众以就死地,岂不有乖于好生之仁哉? 况思机发已尝遣人来贡,非无悔过乞免之意。 若敕缅斩任发首来献,仍敕思机发尽削四境之地,分于各寨新附之蛮,则一方可宁矣。 迤北贡使日增,包藏祸心,诚为难测。 宜分遣给事、御史阅视京边官军,及时训练,勿使借工各厂,服役私家。 公武举之选以求良将,定召募之法以来武勇。 广屯田,公盐法,以厚储蓄。 庶武备无缺,而外患有防。 疏入,下廷议。 言球所奏,惟择太常官宜从,令吏部推举。 修撰董璘遂乞改官太常,奉享祀事。 初,球言麓川事,振固已衔之。 钦天监正彭德清者,球乡人也,素为振腹心。 凡天文有变,皆匿不奏,倚振势为奸,公卿多趋谒。 球绝不与通。 德清恨之,遂摘疏中揽权语,谓振曰:“此指公耳。 ”振益大怒。 会璘疏上,振遂指球同谋,并逮下诏狱,属指挥马顺杀球。 顺深夜携一小校持刀至球所。 球方卧,起立,大呼太祖、太宗。 颈断,体犹植。 遂支解之,瘗狱户下。 璘从旁窃血裙遗球家。 后其子钺求得一臂,裹裙以殓。 顺有子病久,忽起捽顺发,拳且蹴之曰:“老贼,令尔他日祸逾我! 我,刘球也。 ”顺惊悸。 俄而子死,小校亦死。 璘,字德文,高邮人。 有孝行。 狱解,遂归,不复出。 球死数年,瓦剌果入寇。 英宗北狩,振被杀。 朝士立击顺,毙之。 而德清自土木遁还,下狱论斩,寻瘐死。 诏戮其尸。 景帝怜球忠,赠翰林学士,谥忠愍,立祠于乡。 球二子,长钺、次釪。 皆笃学,躬耕养母。 球既得恤,兄弟乃出应举,先后成进士。 钺,广东参政;釪,云南按察使。 陈鉴,字贞明,高安人。 宣德二年进士。 授行人。 正统中,擢御史。 出按顺天。 言京师风俗浇漓,其故有五:一,事佛过甚;二,营丧破家;三,服食靡丽;四,优倡为蠹;五,博塞成风。 章下礼部,格不行。 改按贵州。 时麓川酋思任发子思机发遁孟养,屡上书求宥罪通贡。 不许。 复大举远征,兵连不解。 云、贵军民疲敝。 苗乘机煽动,闽、浙间盗贼大起。 举朝皆知其不可,惩刘球祸,无敢谏者。 十四年正月,鉴抗疏言贼酋远遁,不为边患,宜专责云南守臣相机剿灭,无远劳禁旅。 王振怒,欲困之,改鉴云南参议,使赴腾冲招贼。 已,复摭鉴为巡按时尝请改四川播州宣慰司隶贵州,为鉴罪,令兵部劾之,论死系狱。 景帝嗣位,乃得赦。 寻授河南参议。 致仕归,卒。 自正统中,刘球以忤王振冤死,鉴继下狱,中外莫敢言事者数年。 至景帝时,言路始开,争发愤上书。 有何观者,复以言得罪去。 观以善书为中书舍人。 景泰二年劾尚书王直辈正统时阿附权奸,不宜在左右。 中贵见“权奸”语,以为侵已,激帝怒,下科道参议。 吏科毛玉主奏稿,力诋观,林聪、叶盛持之,乃删削奏上。 会御史疏亦上,中有“观考满不迁,私憾吏部”语。 帝怒,下观诏狱,杖之,谪九溪卫经历。 钟同,字世京,吉安永丰人。 父复,宣德中进士及第。 历官修撰,与刘球善。 球上封事,约与俱,复妻劝止之。 球诣复邸,邀偕行。 复已他往,妻从屏间詈曰:“汝自上疏,何累他人为! ”球出叹曰:“彼乃谋及妇人。 ”遂独上奏,竟死。 居无何,复亦病死。 妻深悔之,每哭辄曰:“早知尔,曷若与刘君偕死。 ”同幼闻母言,即感奋,思成父志。 尝入吉安忠节祠,见所祀欧阳修、杨邦乂诸人,叹曰:“死不入此,非夫也。 ”景泰二年举进士,明年授御史。 怀献太子既薨,中外望复沂王于东宫。 同与郎中章纶早朝,语及沂王,皆泣下,因与约疏请复储。 五年五月,同因上疏论时政,遂及复储事,其略曰:近得贼谍,言也先使侦京师及临清虚实,期初秋大举深入,直下河南。 臣闻之不胜寒心,而庙堂大臣皆恬不介意。 昔秦伐赵,诸侯自若,孔子顺独忧之,人皆以为狂。 臣今者之言,何以异此。 臣草茅时,闻寺人构恶,戕戮直臣刘球,遂致廷臣箝口。 假使当时犯颜有人,必能谏止上皇之行,何至有蒙尘之祸。 陛下赫然中兴,锄奸党,旌忠直。 命六师御敌于郊,不战而三军之气自倍。 臣谓陛下方且鞭挞四裔,坐致太平,奈何边氛甫息,疮痍未复,而侈心遽生,失天下望。 伏愿取鉴前车,厚自奋厉。 毋徇货色,毋甘嬉游。 亲庶政以总威权,敦伦理以厚风俗,辨邪正以专委任,严赏罚以彰善恶,崇风宪以正纪纲。 去浮费,罢冗员。 禁僧道之蠹民,择贤将以训士。 然后亲率群臣,谢过郊庙,如成汤之六事自责,唐太宗之十渐即改,庶几天意可回,国势可振。 又言:父有天下,固当传之于子。 乃者太子薨逝,足知天命有在。 臣窃以为上皇之子,即陛下之子。 沂王天资厚重,足令宗社有托。 伏望扩天地之量,敦友于之仁,蠲吉具仪,建复储位,实祖宗无疆之休。 又言:陛下命将帅各陈方略。 经旬逾时,互相委责。 及石亨、柳溥有言,又不过庸人孺子之计。 平时尚尔,一旦有急,将何策制之? 夫御敌之方,莫先用贤。 陛下求贤若渴,而大臣之排抑尤甚,所举者率多亲旧富厚之家。 即长材屈抑,孰肯为言? 朝臣欺谩若此,臣所以抚膺流涕,为今日妨贤病国者丑也。 疏入,帝不怿。 下廷臣集议。 宁阳侯陈懋、吏部尚书王直等请帝纳其言,因引罪求罢。 帝慰留之。 越数日,章纶亦疏言复储事,遂并下诏狱。 明年八月,大理少卿廖庄亦以言沂王事予杖。 左右言:事由同倡,帝乃封巨梃就狱中杖之,同竟死。 时年三十二。 同之上疏也,策马出,马伏地不肯起。 同叱曰:“吾不畏死,尔奚为者! ”马犹盘辟再四,乃行。 同死,马长号数声亦死。 英宗复位,赠同大理左寺丞,录其子启为国子生,寻授咸宁知县。 启请父遗骸归葬,诏给舟车路费。 成化中,授次子越通政知事,给同妻罗氏月廪。 寻赐同谥恭愍,从祀忠节祠,与球联位,竟如同初志。 方同下狱时,有礼部郎孟玘者,亦疏言复储事。 帝不罪。 而进士杨集上书于谦曰:“奸人黄矰献议易储,不过为逃死计耳,公等遽成之。 公国家柱石,独不思所以善后乎? 今同等又下狱矣,脱诸人死杖下,而公等坐享崇高,如清议何! ”谦以书示王文。 文曰:“书生不知忌讳,要为有胆,当进一官处之。 ”乃以集知安州。 玘,闽人;集,常熟人也。 章纶,字大经,乐清人。 正统四年进士。 授南京礼部主事。 景泰初,召为仪制郎中。 纶见国家多故,每慷慨论事。 尝上太平十六策,反复万余言。 也先既议和,请力图修攘以待其变。 中官兴安请帝建大隆福寺成,将临幸。 纶具疏谏,河东盐运判官济南杨浩除官未行,亦上章谏,帝即罢幸。 浩后累官副都御史,巡抚延绥。 纶又因灾异请求致变之由,语颇切至。 五年五月,钟同上奏请复储。 越二日,纶亦抗疏陈修德弭灾十四事。 其大者谓:“内官不可干外政,佞臣不可假事权,后宫不可盛声色。 凡阴盛之属,请悉禁罢。 ”又言:“孝弟者,百行之本。 愿退朝后朝谒两宫皇太后,修问安视膳之仪。 上皇君临天下十有四年,是天下之父也;陛下亲受册封,是上皇之臣也。 陛下与上皇,虽殊形体,实同一人。 伏读奉迎还宫之诏曰:‘礼惟加而无替,义以卑而奉尊。 ’望陛下允蹈斯言。 或朔望,或节旦,率群臣朝见延和门,以展友于之情,实天下之至愿也。 更请复汪后于中宫,正天下之母仪;还沂王之储位,定天下之大本。 如此则和气充溢,灾沴自弭。 ”疏入,帝大怒。 时日已暝,宫门闭。 乃传旨自门隙中出,立执纶及钟同下诏狱。 榜掠惨酷,逼引主使及交通南宫状。 濒死,无一语。 会大风扬沙,昼晦,狱得稍缓,令锢之。 明年杖廖庄阙下。 因封杖就狱中杖纶、同各百。 同竟死,纶长系如故。 英宗复位,郭登言纶与廖庄、林聪、左鼎、倪敬等皆直言忤时,宜加旌擢。 帝乃立释纶。 命内侍检前疏,不得。 内侍从旁诵数语,帝嗟叹再三,擢礼部右侍郎。 纶既以大节为帝所重,而性亢直,不能谐俗。 石亨贵幸招公卿饮,纶辞不往,又数与尚书杨善论事不合。 亨、善共短纶。 乃调南京礼部,就改吏部。 宪宗即位,有司以遗诏请大婚。 纶言:“山陵尚新,元朔未改,百日从吉,心宁自安。 陛下践阼之初,当以孝治天下,三纲五常实原于此。 乞俟来春举行。 ”议虽不从,天下咸重其言。 成化元年,两淮饥,奏救荒四事。 皆报可。 四年秋,子玄应以冒籍举京闱。 给事中朱清、御史杨智等因劾纶,命侍郎叶盛勘之。 明年,纶及佥都御史高明考察庶官,两人议不协。 疏既上,纶复独奏给事中王让不赴考察,且言明刚愎自用,己言多不见从,乞与明俱罢。 章并下盛等。 于是让及下考诸臣连章劾纶。 纶亦屡疏求罢。 帝不听。 既而盛等勘上玄应实冒籍。 帝宥纶,而所奏他事,亦悉不问。 未几,复转礼部。 温州知府范奎被论调官。 纶言:“温州臣乡郡,奎大得民心。 解官之日,士民三万人哭泣攀辕,留十八日乃得去。 请还之以慰民望。 ”章下所司,竟报寝。 纶性戆,好直言,不为当事者所喜。 为侍郎二十年,不得迁,请老去。 久之卒。 居数年,其妻张氏上其奏稿,且乞恩。 帝嘉叹,赠南京礼部尚书,谥恭毅,官一子鸿胪典簿。 玄应后举进士,为南京给事中。 偕同官论陈钺罪,忤旨停俸。 孝宗嗣位,上治本五事。 仕终广东布政使。 廖庄,字安止,吉水人。 宣德五年进士。 八年改庶吉士,与知县孔友谅等七人历事六科。 英宗初,授刑科给事中。 正统二年,御史元亮请如诏书蠲边军侵没粮饷,不允。 按察使龚鐩亦请如诏书宥盗犯之未获者,法司亦寝不行。 庄以诏书当信,上章争之。 五年诏京官出修荒政,兼征民逋。 庄虑使者督趣困民,请宽灾伤州县,俟秋成。 从之。 振荒陕西,全活甚众。 还奏宽恤九事,多议行。 杨士奇家人犯法,偕同官论列。 或曰:“独不为杨公地乎? ”曰:“正所以为杨公也。 ”八年命与御史张骥同署大理寺事。 逾月,授左寺丞。 十一年迁南京大理少卿。 逾二年,奸人陈玞者,与所亲贾福争袭指挥职。 南京刑部侍郎齐韶纳玞贿,欲夺福官与之,为庄所驳。 韶捶福至死,被逮。 玞亦诬庄,俱征下诏狱。 会韶他罪并发,弃市,庄乃得释。 景泰五年七月上疏曰:“臣曩在朝,见上皇遣使册封陛下,每遇庆节,必令群臣朝谒东庑,恩礼隆洽,群臣皆感叹,谓上皇兄弟友爱如此。 今陛下奉天下以事上皇,愿时时朝见南宫,或讲明家法,或商略治道,岁时令节,俾群臣朝见,以慰上皇之心,则祖宗在天之神安,天地之心亦安矣。 太子者,天下之本。 上皇之子,陛下之犹子也。 宜令亲儒臣,习书策,以待皇嗣之生,使天下臣民晓然知陛下有公天下之心,岂不美欤? 盖天下者,太祖、太宗之天下。 仁宗、宣宗继体守成者,此天下也。 上皇北征,亦为此天下也。 今陛下抚而有之,宜念祖宗创业之艰难,思所以系属天下之人心,即弭灾召祥之道莫过于此。 ”疏入,不报。 明年,庄以母丧,赴京关给勘合,诣东角门朝见。 帝忆庄前疏,命廷杖八十,谪定羌驿丞。 天顺初,召还。 时母丧未终,复遭父丧,特予祭葬,命起复,仍官南京。 天顺五年就擢礼部右侍郎,改刑部。 成化初,召为刑部左侍郎。 逾年卒。 赠尚书,谥恭敏。 庄性刚,喜面折人过,而实坦怀无芥蒂。 不屑细谨,好存谢宾客为欢狎。 既官法司,或劝稍屏谢往来,远嫌疑。 庄笑曰:“昔人有言‘臣门如市,臣心如水’,吾无愧吾心而已。 ”卒之日,无以为敛,众裒钱助其丧。 初,景帝时,英宗在南宫,左右为离间。 及怀宪太子薨,群小恐沂王复立,谗构愈甚。 故钟同、章纶与庄相继力言,皆得罪。 然帝颇感悟。 六年七月辛巳,刑科给事中徐正请间言事。 亟召入,乃言:“上皇临御岁久,沂王尝位储副,天下臣民仰戴。 宜迁置所封之地,以绝人望。 别选亲王子育之宫中。 ”帝惊愕,大怒,立叱出之。 欲正其罪,虑骇众,乃命谪远任,而帝怒未解。 己,复得其淫秽事,谪戍铁岭卫。 盖帝虽怒同等所言过激,而小人之言亦未遽听也。 迨英宗复辟,于谦、王文以谋立外藩,诛死,其事遂不白云。 倪敬,字汝敬,无锡人。 正统十三年进士。 擢御史。 景泰初,畿辅饥,命出视。 请蠲田租,户部持不可。 再疏争,竟得请。 巡按山西。 时有入粟补官令,敬奏罢之。 戍将侵饷者,悉按治,豪猾敛迹。 再按福建。 时议将复银冶,敬未行,抗疏论,得寝。 既至,奏罢诸司器物滥取于民者。 镇守内臣戴细保贪横,敬列其罪以闻。 帝召细保还,命敬捕治其党,吏民相庆。 代还,留家四月,逮治,寻复职。 六年七月,以时多灾异,偕同官吴江盛昶、江阴杜宥、芜湖黄让、安福罗俊、固始汪清上言:“府库之财,不宜无故而予;游观之事,不宜非时而行。 曩以斋僧,屡出帑金易米,不知栉风沐雨之边卒,趋事急公之贫民,又何以济之? 近闻造龙舟,作燕室,营缮日增,嬉游不少,非所以养圣躬也。 章纶、钟同直言见忤,幽锢逾年,非所以昭圣德也。 愿罢桑门之供,辍宴佚之娱,止兴作之役,宽直臣之囚。 ”帝得疏不怿,下之礼部。 部臣称其忠爱。 帝报闻,然意终不释。 未几,诏都御史萧维祯考察其属,谕令去之。 御史罢黜者十六人,而敬等预焉;皆谪为典史,敬得广西宜山。 英宗复辟,诏皆授知县,乃以敬知祥符。 安远侯柳溥器敬,西征,请以自随,改都督府都事。 逾年师还,卒。 士类惜之。 盛昶等五人,皆进士。 昶隽爽负气。 尝按广东,劾巡抚侍郎揭稽不职,稽坐左迁。 昶后为罗江知县,擢叙州知府,并有御寇功。 杜宥为英德知县。 邻境多寇,创立县城。 尝被围粮尽,宥死守不下。 夜缒死士焚其营,贼始惊溃。 移韶州通判,谢病归。 黄让知安岳,迁中府都事。 以挞锦衣卫隶,为门达所谮,戍广西。 赦还,复冠带。 贫甚,课耕自给。 罗俊尝巡按四川,有廉声。 仕终南雄知府。 杨瑄,字廷献,丰城人。 景泰五年进士。 授御史。 刚直尚气节。 景帝不豫,廷臣请立东宫,帝不允。 瑄与同官钱琎、樊英等约疏争,会“夺门”事起,乃已。 天顺初,印马畿内。 至河间,民诉曹吉祥、石亨夺其田。 瑄以闻,并列二人怙宠专权状。 帝语大学士李贤、徐有贞曰:“真御史也。 ”遂遣官按核,而命吏部识瑄名,将擢用。 吉祥闻之惧,诉于帝,请罪之。 不许。 未几,亨西征还,适彗星见,十三道掌道御史张鹏、盛颙、周斌、费广、张宽、王鉴、赵文博、彭烈、张奎、李人仪、邵铜、郑冕、陶复及御史刘泰、魏翰、康骥将劾亨、吉祥诸违法事。 先一日,给事中王铉泄于亨。 亨与吉祥泣诉帝,诬鹏等为已诛内官张永从子,结党排陷,欲为永报仇。 明日疏入,帝大怒,收鹏及瑄。 御文华殿,悉召诸御史,掷弹章,俾自读。 斌且读且对,神色自若。 至冒功滥职,帝诘之曰:“彼帅将士迎驾,朝廷论功行赏,何云冒滥? ”斌曰:“当时迎驾止数百人,光禄赐酒馔,名数具在。 今超迁至数千人,非冒滥而何? ”帝默然,竟下瑄、鹏及诸御史于狱。 榜掠备至,诘主使者,瑄等无所引,乃坐都御史耿九畴、罗绮主谋,亦下狱。 论瑄、鹏死,余遣戍。 亨等复谮诸言官。 帝谕吏部,给事、御史年逾三十者留之,余悉调外。 尚书〈王翱〉列上给事中何玘等十三人,御史吴祯等二十三人。 诏以玘等为州判官,祯等为知县。 会大风震雷,拔木发屋,须臾大雨雹。 亨、吉祥家大木俱折,二人亦惧。 掌钦天监礼部侍郎汤序本亨党,亦言上天示警,宜恤刑狱。 于是帝感悟,戍瑄、鹏铁岭卫,余贬知县,泰、翰、骥三人复职,而玘、祯等亦得无调。 玘、鹏行半道,适承天门灾,肆赦放还。 或谓当诣亨、吉祥谢,二人卒不往,复谪戍南丹。 宪宗即位,并还故官。 瑄寻迁浙江副使。 按行海道,禁将校私纵戍卒。 修捍海塘,筑海盐堤岸二千三百丈,民得奠居。 为副使十余年,政绩卓然,进按察使。 西湖水旧可溉诸县田四十六万顷,时堙塞过半,瑄请浚之。 设防置闸,以利灌溉,功未就,卒。 海盐人祠祀之。 子源,字本清,幼习天文,授五官监候。 正德元年,刘瑾等乱政,源上言:“自八月初,大角及心宿中星动摇不止。 大角,天王之坐,心宿中星,天王正位也,俱宜安静,今乃动摇。 其占曰:‘人主不安,国有忧。 ’意者陛下轻举逸游,弋猎无度,以致然也。 又北斗第二第三第四星,明不如常。 第二曰天璇,后妃之象。 后妃不得其宠则不明,广营宫室妄凿山陵则不明。 第三曰天机,不爱百姓,骤兴征徭则不明。 第四曰天权,号令不当则不明。 伏愿陛下祗畏天戒,安居深宫,绝嬉戏,禁游畋,罢骑射,停工作,申严号令,毋轻出入,抑远宠幸,裁节赐予,亲元老大臣,日事讲习,克修厥德,以弭灾变。 ”疏下礼部,尚书张升等称源忠爱。 报闻。 迨十月,霾雾时作,源言:“此众邪之气,阴冒于阳,臣欺其君,小人擅权,下将叛上。 ”引譬甚切。 瑾怒,矫旨杖三十,释之。 又上言:“自正德二年来,占得火星入太微垣帝座前,或东或西,往来不一,乞收揽政柄,思患预防。 ”盖专指瑾也。 瑾大怒,召而叱之曰:“若何官,亦学为忠臣? ”源厉声曰:“官大小异,忠一也。 ”又矫旨杖六十,谪戍肃州。 行至河阳驿,以创卒。 其妻斩芦荻覆之,葬驿后。 杨氏父子以忠谏名天下,为士论重。 而源小臣抗节,尤人所难。 天启初,赐谥忠怀。 盛颙,字时望,无锡人。 周斌,字国用,昌黎人。 王鉴,太原人。 赵文博,代州人。 彭烈,峡江人。 李人仪,隆昌人。 邵铜,闽县人。 郑冕,乐平人。 皆进士,授御史。 颙降束鹿知县;斌,江阴;鉴,肤施;文博,淳化;烈,江浦;人仪,襄阳;铜,博罗;冕,衡山。 并有善政。 束鹿徭役苦不均,颙为立九则法,继者莫能易。 母忧去。 服除,民相率诣阙乞还。 颙再任,益不用鞭扑。 讼者,谕之,辄叩头不复辩。 邻邑讼不决,亦皆赴诉,片言折之,各心厌去。 郊外有隙地,争来筑室居之,遂成市,号为“清官店”。 斌在江阴,有惠政。 民歌曰:“旱为灾,周公祷之甘露来;水为患,周公祷之阴雨散。 ”天顺七年,先以荐擢开封知府。 而颙等至宪宗嗣位,所司以治行闻。 帝曰:“诸臣直谏为权幸所排,又能称职,其悉予郡。 ”于是擢颙知邵武;鉴,延安;文博,卫辉;烈,河南;人仪,荆州;铜,温州;冕,衡州。 颙复以任治剧,调延平。 巡按御史上颙政绩;陕西、湖广守臣亦上鉴、人仪居县时治行。 皆特赐封诰。 颙累迁陕西左布政使。 时三边多警,岁复洊饥。 颙经画馈饷无缺,军民悉安。 成化十七年召为刑部右侍郎。 居二年,山东旱饥,盗起,改颙左副都御史往巡抚。 颙至露祷,大雨霑溉,稿禾复苏。 举救荒之政,既振,余粟尚百余万石。 又推行九则法于诸府,黜暴除苛,民甚德之。 居三年,以老致仕。 弘治中卒。 斌,历广东右布政使。 初去江阴,民立生祠。 及自开封迁去,民亦涕泣追送焉。 鉴,初为御史,尝于左顺门面斥中官非礼。 中官怒甚,因考察属都御史萧维祯去之,维祯不可而止。 文博,终巡抚河南右副都御史。 烈,广东左布政使。 费广等无考。 赞曰:直言敢谏之士,激于事变,奋不顾身,获罪固其所甘心耳。 然观尹昌隆死于吕震;耿通陷于高煦;刘球之毙,陈鉴之系,由于王振;杨瑄之戍,厄于石亨、曹吉祥;乃至戴纶谏游猎,陈祚请勤学,钟同、章纶、廖庄倡复储,倪敬等直言时事,皆用贾祸。 忠臣之志抑而不伸,亦可悲夫。 发布时间:2025-03-31 13:58:04 来源:古籍文学网 链接:https://www.gujitop.com/book/3095.htm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