标题:列传·卷一百四十六 内容: 黄洽 汪应辰 王十朋 吴芾 陈良翰 杜莘老黄洽,字德润,福州候官人。 隆兴元年,以太学生试春官第二,诏循故事,未临轩,赐第二人及第。 授绍兴府观察判官。 秩满,就铨选,不用前名例谒庙堂。 宰相陈俊卿白于上,改宣义郎,除国子博士。 适有旨职事官无待次,改差浙东安抚司主管机宜文字。 继为太学国子博士,枢密院编修官,通判福州。 奉祠,召为太常丞。 请外,孝宗方厉精求治,曰:黄洽厚德,方任以事。 不许。 当对,奏三事:备事莫若储才,士卒当练其心,军政必预为谋。 上矍然,洽徐奏:愿戒饬州郡,毋烦扰以致寇,毋轻易以玩寇。 寇扰而后定,伤根本多矣。 繇秘书郎迁著作郎。 上谕词臣:秘阁储英俊为异时公卿用,行黄洽词,可及之。 除右正言,首奏:谏臣非具员,职在谏争,朝政有阙,所当尽言。 上亦以为端士,许其尽言无隐。 除侍御史。 会水旱频仍,因祠祭上言:此事全在一念,陛下夙兴默想,专精在民,身虽法宫,心则坛壝,洋洋左右,理非漠然。 几岁荒歉之由,必有未尽契神示之心者。 一日特诏:诸路奉行荒政不虔,差官按视安集。 洽亟奏:使者一出,官吏必须知畏。 其常平一司,所职何事? 淮、浙、江东见有使,以五使分五路,尚虑不周知。 今遣一人兼二三路,不过阅图帐户口多寡,地里辽邈,安能遍历乎? 若专责常平,名正而职举,事分而察精。 又奏:艺祖惩藩镇偏重之失,不欲兵民之权聚于一夫之手。 今使主兵官兼郡寄,是合兵民权为一,且属边徼,偏重尤甚。 上皆嘉纳。 洽所论列,未尝捃摭细故他慝以累其终身。 除右谏议大夫。 上方锐志肄武,洽因风谏,言:《颐》之大象:'君子以慎言语,节饮食。 '言语饮食犹谨节之,况其他乎? 凡筋力喘息之间,一有过差,皆非所以养其身也。 上曰:卿言无非仁义忠孝,可为万世臣子之法,朕常念之。 洽在经筵,言:宰相代天理物,要在为国得人。 人主之命相,任则勿疑。 宰相重则朝廷尊,朝廷尊则庙社安。 宰相抡才任职,当尽公心。 君子进则庶职举,庶职举则天下治。 上首肯再三,乃曰:卿如良金美玉,浑厚无瑕,天其以卿为朕弼耶? 除御史中丞,奏:荐举请托,必竞于宰执、台谏之门,若宰执、台谏不为人觅举,使士大夫咸自率厉,以公道得之,岂不甚善。 或果知其人,露章以荐,亦何不可。 潭州奏强盗罪不至死应配者坐加役流,有旨具议。 洽曰:强盗异他盗,以其故为也。 若止髡役,三年之后,圈槛一弛,豨突四出,善良受害,可胜数耶? 况役时必去防闲之具,走逸结合,患尤甚焉。 上深然之。 除参知政事。 上曰:卿每告朕用人,今卿居用人之地,不可不勉。 上因商榷除目,洽罄谒无所顾避,上大喜曰:五十年无此差除。 除知枢密院事。 洽累章求去,许之,除资政殿大学士、知隆兴府。 光宗受禅,特诏言事,洽奏:用人为万世不易之论,臣前以此纳忠寿皇,今复告于陛下。 屡乞归田,寻畀提举洞霄宫。 方未得请也,人劝之治第,洽曰:吾书生,蒙拔擢至此,未有以报国,而先营私乎? 使吾一旦罪去,犹有先人敝庐可庇风雨,夫复何忧。 庆元二年致仕。 洽常言:居家不欺亲,仕不欺君,仰不欺天,俯不欺人,幽不欺鬼神,何用求福报哉! 六年七月,薨,年七十九。 赠金紫光禄大夫。 洽质直端重,有大臣体,两朝推为名臣。 有文集、奏议八十五卷。 汪应辰,字圣锡,信州玉山人。 幼凝重异常童,五岁知读书,属对应声语惊人,多识奇字。 家贫无膏油,每拾薪苏以继晷。 从人借书,一经目不忘。 十岁能诗,游乡校,郡博士戏之曰:韩愈十三而能文,今子奚若? 应辰答曰:仲尼三千而论道,惟公其然。 未冠,首贡乡举,试礼部,居高选。 时赵鼎为相,延之馆塾,奇之。 绍兴五年,进士第一人,年甫十八。 御策以吏道、民力、兵势为问,应辰答以为治之要,以至诚为本,在人主反求而已。 上览其对,意其为老成之士,及唱第,乃年少子,引见者掖而前,上甚异之。 鼎出班特谢。 旧进士第一人赐以御诗,及是,特书《中庸篇》以赐。 初名洋,与姓字若有语病,特改赐应辰。 上欲即除馆职,赵鼎言:且令历外任,养成其材。 乃授镇东军签判。 故事,殿试第一人无待次者,至是,取一年半阙以归。 舍人胡寅行词曰:属者延见多士,问以治道,尔年未及冠,而能推明帝王躬行之本,无曲学阿世之态。 应辰少受知于喻樗,既擢第,知张九成贤,问之于樗,往从之游,所学益进。 初任,赵鼎为帅,幕府事悉谘焉。 岁小旱,命应辰祷雨名山即应,越人语之曰:此相公雨。 鼎曰:不然,乃状元雨也。 召为秘书省正字。 时秦桧力主和议,王伦使还,金人欲以河南地归我。 应辰上疏,谓:和议不谐非所患,和议谐矣,而因循无备之可畏。 异议不息非所患,异议息矣,而上下相蒙之可畏。 金虽通和,疆埸之上宜各戒严,以备他盗。 今方且肆赦中外,褒宠将帅,以为休兵息民自此而始。 纵忘积年之耻,独不思异时意外之患乎? 此因循无备之所以可畏也。 方朝廷力排群议之初,大则窜逐,小则罢黜,至有一言迎合,则不次擢用。 是以小人窥见间隙,轻躁者阿谀以希宠,畏懦者循默以备位,而忠臣正士乃无以自立于群小之间,此上下相蒙之所以可畏也。 臣愿勿以和好之可无虞,而思患预防,常若敌人之至。 疏奏,秦桧大不悦,出通判建州,遂请祠以归。 寓居常山之永年院,蓬蒿满迳,一室萧然,饘粥不继,人不堪其忧,处之裕如也,益以修身讲学为事。 自是凡三主管崇道观,在隐约时,胸中浩然之气凛然不可屈。 张九成谪邵州,交游皆绝,应辰时通问。 及其丧父,言者犹攻之,而应辰不远千里往吊,人皆危之。 通判袁州,凡所予夺,人无异词。 始至,或以其书生易之,已乃知吏师所不能及。 丞相赵鼎死朱崖,扶丧过郡,应辰为文祭之曰:惟公两登上宰,皆直艰危之时;一斥南荒,遂为死生之别。 事已定于盖棺,恩特容于归骨。 吏付之火。 其子借三兵以归,道出衢州,章杰为守,希桧意,指应辰为阿附,为死党,符移讯鞫,偏搜行橐,求祭文不可得。 时胡寅遗桧书,谓此事不足竟,事乃寝。 通判静江府,逾期不得代,乃沿檄归省其母。 继差通判广州。 时桧所深忌者赵鼎、张浚,鼎既死而浚独存,未快其意。 江西运判张常先笺注前帅张宗元与浚诗,言于朝,其词连逮者数十家,将诬以不轨而尽去之。 狱既具,桧死,应辰幸而免。 明年,召为吏部郎官,迁右司。 母老乞外,丞相苦留之曰:方进用,未应尔。 应辰曰:亲老矣,不可缓。 乃出知婺州。 郡积欠上供十三万缗,朝廷命宪漕究治,应辰谓急则扰民,乃与诸邑蠲宿逋,去苛敛,定期会,窒渗漏,悉为补发。 寻丁内艰去,庐于墓侧。 服阕,除秘书少监,迁权吏部尚书。 李显忠冒具安丰军功赏五千余人,应辰奏驳之。 权户部侍郎兼侍讲。 应辰独员当剧务,节冗费,常奏:班直转官三日,而堂吏增给食钱万余缗;工匠洗泽器皿仅给百余千,而堂吏食钱六百千;塑显仁神御,半年功未及半,而堂吏食钱已支三万、银绢六百匹两。 他皆类此。 上惊其费冗,命吏部裁之。 金渝盟,诏求足食足兵之策,应辰奏曰:陆贽有云:'将非其人,兵虽多不足恃;操失其柄,将虽才不为用'。 臣之所忧,不在兵之不足,在乎军政之不修。 自讲和以来,将士骄惰,兵不阅习,敌未至则望风逃遁,敌既退则谩列战功,不惟佚罚,且或受赏。 方时无事,诏令有所不行,一旦有急,谁能听命以赴国家之难。 望发英断,赏善罚恶,使人人洗心易虑,以听上命,然后号令必行矣。 三十二年建储,以孝宗名与唐庐江王、晋楚王同,诏改为晔,应辰以为与唐昭宗同,白左相陈康伯,遂改今名。 集议秀王封爵,应辰定其称曰太子本生之亲。 议入,内降曰:皇太子所生父,可封秀王。 暨内禅,拟于传位日降赦,应辰言:唐太宗受禅于高祖,明年正月始改元。 乃从其说。 又议改元重熙,应辰谓契丹尝以纪年,遂改隆兴。 一朝大典礼,多应辰所定。 议太上尊号,李焘、陈康伯密议以光尧寿圣为称。 及集议,或谓:尊号始自开元,罢于元丰,今不当复,况太上视天下如弃敝屣,岂复顾此? 应辰主之尤力。 或又言:主上奉亲,乌得援元丰自却为比? 于是议状书者半,不书者半。 明日,应辰复与金安节等十二人各陈所见,大概谓光尧近乎神尧,寿圣乃英宗诞节,尝以名寺。 御史周必大亦以为问,应辰答以尧岂可光。 是语有闻之德寿者,高宗因上过宫,云:汪应辰素不乐吾。 于是有诏:尊号之议,已尝奏知,不容但已。 安节等遂奉诏。 应辰连乞补外,遂知福州。 未几,升敷文阁待制,举朱熹自代。 在镇二年,会朝廷谋蜀帅,乃以敷文阁直学士为四川制置使、知成都府。 陛辞,特降诏抚谕。 入境,以书与宣抚使吴璘,令以抚谕诏申严号令。 既至,免利路民饷运,徙沿边戍兵就粮内郡,纵保胜义士复业,存左藏所解白契二百万以备不虞,悉奏行之。 有谓蜀中纲马驿程由梁、洋、金、房,山路峻险,宜浮江而下,诏吴璘措置。 执政、大将皆主其说,应辰与夔帅王十朋力言其不便,遂得中止。 二税勘合,每贯取二十钱,乾道诏旨尝减三之一,有欲增之者,应辰与两漕臣列奏,言:勘合不以钞计,而以贯石匹两计,是阳为减而阴实增之也。 以成都一路计之,岁入三十万,今以所增为六十万,计以四路,不知几倍。 虽非兴利者所便,而民受其赐多矣。 璘时驻蜀口武兴,精兵为天下冠,既老且病,应辰密奏以关陕大将系国安危,所当预图。 于是执政传旨,若璘不起,令制司暂领其任。 暨璘死,应辰遂摄宣抚之职,蜀道晏然。 虞允文寻以知枢密院事宣抚四川,应辰援张浚例,乞罢制司,不许。 总所牒委官核四川匿契税,应辰奏:其不便者四,曰妨农废业,曰纵吏扰民,曰违法害教,曰长奸起讼。 比户部已令人自首,州县收并已不少,其未尽者,有见行法令,不宜为此烦扰。 上曰:论极有理,速罢止之。 蜀大旱,诏问救荒之策,应辰奏:利、阆、绵、梓军马粮料,随民力均敷,官虽支籴钱,民不得半价,若选官就岁熟处籴之,可以宽民力,第无钱束手,乞给度牒。 上曰:汪应辰治蜀甚有声,且留意民事如此。 给度牒四百,永为籴本振济,遂移书诸路漕臣,亟救荒,且以绵、剑和籴告之,而全蜀蒙惠。 刘珙拜同知枢密院事,进言曰:汪应辰、陈良翰、张栻学行才能,臣所不及。 已,得旨召还。 邛之安仁年饥,挻起为盗,害及旁郡,即具奏,且檄茶马使招捕。 旬月间,诛其渠魁,余悉抚定。 或白之虞允文曰:汪帅得无掩盗事不上闻乎? 宣司乃密奏,使人绐应辰曰:邛寇事未敢奏,不审制司如何? 应辰以奏检报之,允文内愧。 将行,代纳成都一府激赏绢估三万三千九百八十四匹。 冬,入觐,陛对,以畏天爱民为言。 上曰:卿久在蜀,宽朕西顾忧,军政民事革弊殆尽,蜀中除虚额,民间当被实惠。 应辰奏:虚额去则州县宽,尚有两事,曰预借,曰对籴。 预借乃州县累岁相仍,对籴则以补州县阙乏,民输米一石,即就籴一石,或半价,或不支,且多取赢。 陛下近捐百万除预借之弊,对籴患止数州,愿并除之,则弊革无余矣。 除吏部尚书,寻兼翰林学士并侍读。 论爱民六事,庙堂议不合,不悦者众。 一日,陈良佑登对,上告以汪应辰言卿在蜀多诞谩。 良佑奏:臣与应辰昨同从班,应辰请外,得衢州,臣惜其去,同奏留之。 时边奏方急,臣不知应辰将为便私计也。 奏既上,应辰以此大憾,乃为是说以中臣耳。 上曰:乃尔邪! 应辰在朝多革弊事,中贵人皆侧目。 德寿宫方甃石池,以水银浮金凫鱼于上,上过之,高宗指示曰:水银正乏,此买之汪尚书家。 上怒曰:汪应辰力言朕置房廓与民争利,乃自贩水银邪? 应辰知之,力求去。 会复出发运均输之旨,叹曰:吾不可留矣,但力辨群枉,则补外之请自得。 乃力论其事有害无利,遂以端明殿学士知平江府。 韩玉被旨拣马,过郡,应辰简其礼。 玉归,谮之于上曰:臣所过州县,未有若平江之不治者。 上怪之。 平江米纲至,有折阅,事上,连贬秩。 力疾请祠,自是卧家不起矣,以淳熙三年二月卒于家。 应辰接物温逊,遇事特立不回,流落岭峤十有七年。 桧死,始还朝,刚方正直,敢言不避。 少从吕居仁、胡安国游,张栻、吕祖谦深器许之,告以造道之方。 尝释克己之私如用兵克敌,《易》惩忿窒欲,《书》刚制于酒,惩窒、刚制皆克胜义,可不常省察乎? 其义理之精如此。 好贤乐善,出于天性,尤笃友爱,尝以先畴逊其兄衢,虽无屋可居不顾也。 子达,继登进士第,仕至吏部尚书、端明殿学士。 王十朋,字龟龄,温州乐清人。 资颖悟,日诵数千言。 及长,有文行,聚徒梅溪,受业者以百数。 入太学,主司异其文。 秦桧死,上亲政,策士,谕考官曰:对策中有陈朝政切直者,并置上列。 十朋以权为对,大略曰:揽权者,非欲衡石程书如秦皇,传餐听政如隋文,强明自任、不任宰相如唐德宗,精于吏事、以察为明如唐宣宗,盖欲陛下惩既往而戒未然,威福一出于上而已。 尝有铺翠之禁,而以翠羽为首饰者自若,是岂法令不可禁乎? 抑宫中服浣濯之化,衣不曳地之风未形于外乎? 法之至公者莫如选士,名器之至重者莫如科第。 往岁权臣子孙、门客类窃巍科,有司以国家名器为媚权臣之具,而欲得人可乎? 愿陛下正身以为本,任贤以为助,博采兼听以收其效。 几万余言。 上嘉其经学淹通,议论醇正,遂擢为第一。 学者争传诵其策,以拟古晁、董。 上用其言,严销金铺翠之令,取交址所贡翠物焚之。 诏:十朋乃朕亲擢。 授绍兴府签判。 既至,或以书生易之,十朋裁决如神,吏奸不行。 时以四科求士,帅王师心谓十朋身兼四者,独以应诏。 召为秘书郎兼建王府小学教授。 先是,教授入讲堂居宾位,十朋不可,皇孙特加礼而位教授中坐。 金将渝盟,十朋轮对,言:自建炎至今,金未尝不内相残贼,然一主毙,一主生,曷尝为中国利? 要在自备如何。 御敌莫急于用人,今有天资忠义、材兼文武可为将相者,有长于用兵、士卒乐为之用可为大帅者,或投闲置散,或老于藩郡,愿起而用之,以寝敌谋,以图恢复。 盖指张浚、刘锜也。 又言:今权虽归于陛下,政复出于多门,是一桧死百桧生也。 杨存中以三衙而交结北司,以盗大权。 汉之祸起于恭、显,王氏之相为终始;唐之祸起于北军,藩镇之相为表里。 今以管军位三公,利源皆入其门,阴结诸将,相为党援。 枢密本兵之地,立班甘居其后。 子弟亲戚,布满清要。 台谏论列,委曲庇护,风宪独不行于管军之门,何以为国! 至若清资加于哙五;高爵滥于医门;诸军承受,威福自恣,甚于唐之监军;皇城逻卒,旁午察事,甚于周之监谤;将帅剥下赂上,结怨三军;道路捕人为卒,结怨百姓;皆非治世事。 上嘉纳,戢逻卒,罢诸军承受,更定枢密、管军班次,解杨存中兵权,其言大略施行。 秦桧久塞言路,至是十朋与冯方、胡宪、查籥、李浩相继论事,太学生为《五贤诗》述其事。 除著作郎。 三十一年正月,风雷雨雪交作,十朋以为阳不胜阴之验,遣陈康伯书,冀以《春秋》灾异之说力陈于上,崇阳抑阴,以弭天变。 迁大宗正丞,亟请祠归。 金犯边,起刘锜为江、淮、浙西制置,张浚帅金陵,悉如其言。 孝宗受禅,起知严州。 召对,首言:太皇非倦勤时,而以大器付陛下,贤于尧、舜,陛下当思以副太上者。 今社稷之安危,生民之休戚,人才之进退,朝廷之刑赏,宜若舜之协尧,断然行之,以尽继述之道。 拜司封郎中,累迁国子司业。 言:今居位者往往职之不举,宜有以革之。 人主有大职三,任贤、纳谏、赏罚是也。 上嘉之。 除起居舍人,升侍讲。 时左右史失职久,十朋除起居郎,胡铨奏四事,语在《胡铨传》。 除侍御史,上谓胡铨曰:比除台官,外议如何? 铨曰:皆谓得人。 上曰:卿与十朋皆朕亲擢。 十朋见上英锐,每见必陈恢复之计。 及将北伐,上疏曰:天子之孝莫大于光祖宗、安社稷,因前王盈成而守者,周成康、汉文景是也;承前世衰微而兴者,商高宗、周宣王是也;先君有耻而雪之,汉宣帝臣单于、唐太宗俘颉利是也;先君有仇而复之,夏少康灭浇、汉光武诛莽是也。 迹虽不同,其为孝一也。 靖康之祸,亘古未有,陛下英武,慨然志在兴复。 窃闻每对群臣奏事,则曰:'当如创业时。 '又曰:'当以马上治之。 '又曰:'某事当俟恢复后为之'。 比因宣召,语及陵寝,圣容恻然,曰:'四十年矣。 '陛下之心真少康、高宗、宣王、光武之心,奈何大臣不能仰副圣心? 愿戒在位者,去附和之私心,赞国家之大计,则中兴日月可冀矣。 因论史浩八罪,曰怀奸、误国、植党、盗权、忌言、蔽贤、欺君、讪上,上为出浩知绍兴府。 十朋再疏,谓:陛下虽能如舜之去邪,未能如舜之正名定罪。 绍兴密迩行都,浩尝为属吏,奸脏彰闻,亦何颜复见其吏民。 遂改与祠。 史正志与浩族异,拜浩而父事之,十朋论正志倾险奸邪,观时求进,宜黜正志以正典刑。 林安宅出入史浩、龙大渊门,盗弄威福,至是诈病求致仕,十朋并疏其罪。 皆罢去。 张浚出师复灵壁、虹县,归附者万计,又复宿州。 十朋奏:王师以吊民为主,先之以招纳,不获已而战伐随之,乞以此指戒浚。 金将既降,宜速加爵赏,以劝来者。 上皆嘉纳。 会李显忠、邵宏渊不协,王师失律,张浚上表自劾,主和者乘此唱异议。 十朋上疏言:臣素不识浚,闻其誓不与敌俱生,心实慕之。 前因轮对,言金必败盟,乞用浚。 陛下嗣位,命督师江、淮,今浚遣将取二县,一月三捷,皆服陛下任浚之难。 及王师一不利,横议蜂起。 臣谓今日之师,为祖宗陵寝,为二帝复仇,为二百年境土,为中原吊民伐罪,非前代好大生事者比。 益当内修,俟时而动。 陛下恢复志立,固不以一衄为群议所摇,然异论纷纷,浚既待罪,臣其可尚居风宪之职! 乞赐窜殛。 因言:臣闻近日欲遣龙大渊抚谕淮南,信否? 上曰:无之。 又言:闻欲以杨存中充御营使。 上嘿然。 改除吏部侍郎,力辞,出知饶州。 饶并湖,盗出没其间,闻十朋至,一夕遁去。 丞相洪适请故学基益其圃,十朋曰:先圣所居,十朋何敢予人。 移知夔州,饶民走诸司乞留不得,至断其桥,乃以车从间道去,众葺断桥,以王公名之。 移知湖州,召对,刘珙请留之,上曰:朕岂不知王十朋,顾湖州被水,非十朋莫能镇抚。 至郡,户部责虚逋三十四万,命吏持券往辨,不听,即请祠去。 起知泉州,十朋前在湖割奉钱创贡闱,又为泉建之,尤宏壮。 凡历四郡,布上恩,恤民隐,士之贤者诣门,以礼致之。 朔望会诸生学宫,讲经询政,僚属间有不善,反复告戒,俾之自新。 民输租俾自概量,闻者相告,宿逋亦愿偿。 讼至庭,温词晓以理义,多退听者。 所至人绘而祠之,去之日,老稚攀留涕泣,越境以送,思之如父母。 饶久旱,入境雨至;湖积霖,入境即霁。 凡祷必应,其至诚不独感人,而亦动天地鬼神。 东宫建,除太子詹事,力辞,诏州郡礼致,遂力疾造朝,以足疾不能趋,诏给扶减拜。 谒东宫,太子以其旧学,待遇有加。 又诏免朝参,遣中使以告及袭衣、金带就其家赐之。 疾革,累章告老,以龙图阁学士致仕,命下而卒,年六十。 绍熙三年,谥曰忠文。 十朋事亲孝,终丧不处内,友爱二弟,郊恩先奏其名,没而二子犹布衣。 书室扁曰不欺,每以诸葛亮、颜真卿、寇准、范仲淹、韩琦、唐介自比,朱熹、张栻雅敬之。 子闻诗、闻礼,皆笃学自立。 闻诗知光州、提点江东刑狱;闻礼知常州、江东转运判官,为治能守家法,人亦思慕之。 吴芾,字明可,台州仙居人。 举进士第,迁秘书正字。 与秦桧旧故,至是桧已专政,芾退然如未尝识。 公坐旅进,揖而退,桧疑之,风言者论罢。 通判处、婺、越三郡。 知处州。 处旧苦丁绢重,芾损之,以新丁补其额。 何溥荐芾材中御史,除监察御史。 时金将败盟,芾劝高宗:专务修德,痛自悔咎,延见群臣,俾陈阙失,求合乎天地,无愧乎祖宗,则人心悦服,天亦助顺矣。 上韪其言。 迁殿中侍御史。 两淮战不利,廷臣争陈退避计,芾言:今日之事,有进无退,进为上策,退为无策。 既而金主亮毙,上疏劝亲征。 车驾至建康,芾请遂驻跸,以系中原之望,高宗纳其说。 会有密启还东者,下侍从、台谏议,芾言:今欲控带襄、汉,引输湖、广,则临安不如建康便;经理淮甸,应接梁、宋,则临安不如建康近。 议者徒悦一时扈从思归之人,非为国计。 臣恐回凿之后,西师之声援不接,北土之讴吟绝望矣。 又言:去岁两淮诸城望风奔溃,无一城能拒守者,此秦桧壅塞言路、挫折士气之余毒也。 能反其道,则士气日振,而见危授命者有人矣。 知婺州。 孝宗初即位,陛辞,陈裴垍对唐宪宗为治先正其心,以为临御之初,出治大原,无越于此。 上嘉纳。 至郡,劝民义役。 金华长仙乡民十有一家,自以甲乙第其产,相次执役,几二十年。 芾舆致十一人者,与合宴,更其乡曰循理,里曰信义,以褒异之。 知绍兴府。 会稽赋重而折色尤甚,芾以攒宫在,奏免支移折变。 鉴湖久废,会岁大饥,出常平米募饥民浚治。 芾去,大姓利于田,湖复废。 权刑部侍郎,迁给事中,改吏部侍郎。 以敷文阁直学士知临安府。 内侍家僮殴伤酒家保,芾捕治之,徇于市,权豪侧目。 执政议以芾使金,复除吏部侍郎,且议以龙大渊为副,芾曰:是可与言行事者邪? 语闻,得罢不行。 下迁礼部侍郎,力求去,提举太平兴国宫。 时芾与陈俊卿俱以刚直见忌,未几,俊卿亦引去。 中书舍人阎安中为孝宗言二臣之去,非国之福。 起知太平州。 造舟以梁姑溪。 历阳筑者久役溃归,声言欲趋郡境,芾呼至城下,厚犒遣之,而密捕倡乱者系狱以闻,诏褒谕。 知隆兴府。 芾前后守六郡,各因其俗为宽猛,吏莫容奸,民怀惠利。 再奉太平祠,屡告老,以龙图阁直学士致仕。 后十年卒,年八十。 尝曰:视官物当如己物,视公事当如私事。 与其得罪于百姓,宁得罪于上官。 立朝不偶,晚退闲者十有四年,自号湖山居士。 为文豪健俊整,有表奏五卷、诗文三十卷。 陈良翰,字邦彦,台州临海人。 蚤孤,事母孝。 资庄重,为文恢博有气。 中绍兴五年进士第。 知温州瑞安县。 俗号强梗,吏治尚严,良翰独抚以宽,催租不下文符,但揭示名物,民竞乐输,听讼咸得其情。 或问何术,良翰曰:无术,第公此心如虚堂悬镜耳。 殿中侍御史吴芾荐为检法官,迁监察御史。 孝宗初元,金主褒新立,求和,而中原旧人多求归,诏问何以处此,良翰言:议和,复纳降,皆非是。 必定计自治,而和不和,任之乃可。 张浚军淮、泗以规进取,而议者争献防江策,良翰言:当固藩篱,专委任。 今舍淮防江,却地夺便,朝廷过听,使督府不得专阃外事,误矣。 除右正言。 金再移书求故疆,良翰言:中原皆吾故土,况唐、邓、海、泗又金渝盟后以兵取之,安得以故疆为言而归之? 汤思退主遣小使卢仲贤、李栻,良翰言:仲贤轻儇无耻,栻自北来难信。 又言:庙堂督府论议不同,边奏上闻,皆阳唯诺而阴沮败之。 万一失事机,督府安得独任其责? 上矍然称善。 朝廷遣史正志至建康,与张浚议事乖牾,良翰劾之,上曰:正志亦无罪。 良翰言:陛下使浚守淮,则任浚为重,一郎官为轻,且正志居中,浚必为去就。 上悟,出正志为福建漕运。 杨存中为御营使,总殿前军,良翰言:存中久擅兵柄,太上皇罢就第,奈何复假使名? 宜慎履霜之戒。 疏三上,存中竟罢。 李栻不敢涉淮,良翰奏夺其官。 仲贤至汴,辄许金人以疆土、岁币而还,上大怒,下仲贤吏,欲诛之,宰相叩头恳请得免。 复遣王之望、龙大渊,良翰言:前遣使已辱命,大臣不悔前失,不谓秦桧复见今日! 且金要我罢四郡屯兵以归之,是不折一兵,而坐收四千里要害之地,决不可许。 若岁币,则俟得陵寝然后与,庶犹有名。 今议未决而之望遂行,恐其辱国不止于仲贤,愿先驰一介往,俟议决,行未晚也。 诏侍从、台谏议,多是良翰,遂以胡昉、杨由义为审议官,与敌议四郡不合,困辱而归。 思退尚执前论,正言尹穑附思退以撼督府。 良翰为左司谏,疏论:思退奸邪误国,宜早罢黜,张浚精忠老谋,不宜以小人言摇之。 孝宗曰:思退前议固失,然朕爱其警敏,冀可效,卿其置之。 若魏公则今日孰出其右,朕岂容有此意? 纵有之,亦岂不谋卿等? 此殆言者有异意,卿为朕谕之。 良翰顿首谢曰:陛下言及此,天下幸甚。 宰相纵无全才,宁取朴实,缓急犹可倚赖。 思退庸狡,小黠大痴,将误国,且'警敏'二字,恐非明主卜相之法。 既退,以上语谕同列,穑勃然变色,明日亦请对,遂罢良翰言职。 两淮既撤备,金大入,孝宗始深悔。 太学生数百人伏阙,乞召用良翰、胡铨、王十朋而斩思退等,思退由是始败。 良翰在谏省,成恭皇后受册,官内外亲属二十五人,良翰论其冗,诏减七人。 知建宁府、福建转运副使,提点江东刑狱,移浙西,召为宗正少卿、兵部侍郎,除右谏议大夫。 良翰言:以蜀汉之师下关陕,以荆、襄、韩、魏,江、淮捣青、徐,此今日大计。 四川既命大臣,而荆、淮未有任责者,亦当择重臣临之。 上称善。 进给事中。 大将成闵冒请真奉,有司坐获谴,阁门王抃矫诏遣妄人谢显出境,显既抵罪,置闵与抃不问,良翰皆驳议,请正典刑。 遂改礼部侍郎,不拜,以敷文阁待制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。 召为太子詹事,既见,上属以调护之责。 一日,召对选德殿,出手书唐太宗与魏征论仁德功利之说,俾极陈今日所未至者。 良翰退,上疏,略曰:仁德治之本,功利治之效,务本而效自至。 今承天意,结民心,任贤能,退小人,择将帅,收军情,择监司,吏久任,皆行之有未至,诚能革此八弊,则仁德无累,功利自致矣。 上为之嘉叹,诏兼侍讲。 未几,以疾告老,除敷文阁直学士、提举太平宫。 卒,年六十五。 光宗立,特谥献肃。 杜莘老,字起莘,眉州青神人,唐工部甫十三世孙也。 幼岁时,方禁苏氏文,独喜诵习。 纪兴间,第进士,以亲老不赴廷对,赐同进士出身。 授梁山军教授,从游者众。 秦桧死,魏良臣参大政,莘老疏天下利害以闻。 良臣荐之,主管礼、兵部架阁文字。 彗星见东方,高宗下诏求言,莘老上书,论:彗,盩气所生,多为兵兆。 国家为民息兵,而将骄卒惰,军政不肃。 今因天戒以修人事,思患预防,莫大于此。 因陈时弊十事。 时应诏者众,上命择其议论切当推恩以劝之,后省以莘老为首,进一阶,迁敕令删定官、太常寺主簿,升博士。 轮对,论:金将败盟,宜饬边备,勿恃其不来,恃吾有以待之。 上称善再三。 南渡后,典秩散失,多有司所记省,至凶礼又讳不录。 显仁皇后崩,议礼有疑,吏皆拱手,莘老以古义裁定。 大敛前一日,宰相传旨问含玉之制,莘老曰:礼院故实所不载,请以《周礼》典瑞郑玄《注》制之,其可。 国立具奏,上览之曰:真礼官也。 及虞祭,或谓上哀劳,欲以宰相行事。 莘老曰:古今无是。 卒正之。 迁秘书丞,论江、淮守备,上曰:卿言及此,忧国深矣。 擢监察御史。 迁殿中侍御史,入对,上曰:知卿不畏强御,故有此授,自是用卿矣。 陈俊卿既解言职,力求去,莘老因奏事,从容曰:多事之际,令俊卿辈在论思之地,必有补益。 上以为然,俊卿乃复留。 金遣使致嫚书,传钦宗凶问,请淮、汉地,指索大臣。 上决策亲征,莘老疏奏赞上,且谓:敌欺天背盟,当待以不惧,勿以小利钝为异议所摇,谀言所惰,则人心有恃而士气振矣。 宜不限早暮,延见大臣、侍从,谋议国事;申敕侍从、台谏、监司、守臣,亟举可用之才。 又言:亲征有期,而禁卫才五千余,羸老居半,至不能介胄者,愿亟留圣虑事皆施行。 带御器械刘炎筦禁中市易,通北贾,大为奸利。 一日,见莘老,辄及朝政,语狂悖,莘老以闻,斥监嘉州税。 知枢密院事周麟之初请使金,及嫚书至,闻金将盛兵犯边,乃大恐,建言不必遣使。 莘老劾麟之:挟奸罔上,避事辞难,恐惧至于掩泣,众有'哭杀富郑公'之诮。 寻与宫观。 疏再上,乃责瑞州。 幸医承宣使王继先怙宠干法,富浮公室,子弟直延阁,居第僣拟,别业、外帑遍畿甸,数十年无敢摇之者,闻边警,亟辇重宝归吴兴为避敌计。 莘老疏其十罪,上曰:初以太后铒其药,稍假恩宠,不谓小人骄横乃尔。 莘老曰:继先罪擢发不足数,臣所奏,其大概耳。 上作而曰:有恩无威,有赏无罚,虽尧舜不能治天下。 诏继先福州居住,子孙皆勒停。 籍其赀以千万计,诏鬻钱入御前激赏库,专以赏将士,天下称快。 内侍张去为取御马院西兵二百髡其顶,都人异之,口语籍籍。 莘老弹治,上疑其未审,不乐。 莘老执奏不已,竟罢去为御马院,致仕,而莘老亦以直显谟阁知遂宁府。 给事中金安节、中书舍人刘珙封还制书,改司农少卿,寻请外,仍与遂宁。 始莘老自蜀造朝,不以家行。 高宗闻其清修独处,甚重之,一日因对,褒谕曰:闻卿出蜀,即蒲团、纸帐如僧然,难及也。 未几,遂擢用。 莘老官中都久,知公论所予夺,奸蠹者皆得其根本脉络,尝叹曰:台谏当论天下第一事,若有所畏,姑言其次,是欺其心不敬其君者也。 及任言责,极言无隐,取众所指目者悉击去,声振一时,都人称骨鲠敢言者必曰杜殿院云。 治郡,课绩为诸州最。 孝宗受禅,莘老进三议,曰定国是、修内政、养根本。 寻卒,年五十八。 论曰:黄洽浑厚有守,应辰学术精醇,尤称骨鲠。 十朋、吴芾、良翰、莘老相继在台府,历诋奸幸,直言无隐,皆事上忠而自信笃,足以当大任者,惜不尽其用焉。 发布时间:2025-03-31 12:49:05 来源:古籍文学网 链接:https://www.gujitop.com/book/2331.html